他们率大军提前班师。

    班师之日,元应时亲率众部,于中都城外相迎。

    当夜,将军于旧朝皇城之中大宴众将,又登上皇城高塔,与百姓同乐。

    此塔乃旧朝修来供佛的,高有九层,同穹极寺一样,琉璃金顶,极尽奢靡。

    至于是真做供佛用,还是实为游冶之所,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元应时除去宋士光,踞于中都后,首次开启皇城大门。

    是一种信号。

    ——元将军授命于天,如今天下归心,该称王了。

    宴会之中,方必行亲口听到了将军对他的嘉奖。

    与风言风语之中所传无二。

    也不知这些风声,是否将军故意放出来的。

    他心中所记挂之事变成了不满。

    而细思自己所得封赏之巨,远超一些追随多年的老将,这种不满,又慢慢堆积成了极大的危机感。

    这是要捧杀?

    像他一般的南人投北时间尚短,根基不稳。

    除了元应时最初千金买骨,大动干戈请回来的柳举,其余人甚至比他来得都晚。

    而北地原有的谋士,虽同是文人,却因着先来后到的冲突,定不愿将自己本应得的东西,分出去给新来的南人,也定不会受他方必行的拉拢。

    可将军的宣赏,他又不能推辞不受。

    何况元应时称王后,还有加封,定会将他再推到风口浪尖。

    事情棘手,使方必行两相为难。

    正逢此时,柳韶言来寻他。

    她正站在外间,托了小厮进来通报。

    真是乱上加乱。方必行越想越头疼。

    “罢了,让她进来。”他挥手叫小厮把人喊进来。

    韶言一进门,便对着方必行福身:“老师。”

    她也叫方必行老师。

    方必行不等她说出来意,直接开口问:“你是为了将军的事来寻我?”

    “……”韶言咬紧了下唇,脊背挺直,但本还扬着的头垂下,似乎难以启齿。

    “你与将军无缘,回去吧。”方必行淡淡摆手。

    声音里并无情绪起伏,但听在韶言耳朵里,便觉得老师对她失望了。

    或许她于将军再无用处。换句话说,再也嫁不得将军这么好的郎君。

    她还要多为自己争取一些!

    韶言垂下的眼帘里闪过精光。

    “学生还有一计。”她抬起头。

    方必行作为大儒,自有他的涵养,并不会轻易同年轻女子置气,尤其是一个清冷脆弱,身纤质柔的绝代美人。她站在那里,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如佛画之中贡着的仙女,若即若离,赏心悦目,多看看也无妨。

    于是很宽和地笑道:“请讲。”

    “学生可试着从我堂兄的妻子入手,除掉柳韶声,帮老师分忧。”

    韶言不仅仅是想嫁给齐朔。

    她想当皇后。

    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享无上荣光。

    正在此刻,她想通了一切。

    方必行被韶言的话挑起了兴趣:“你堂兄的妻子?”

    他之前想让柳韶言替掉柳韶声,虽是因柳韶声行事,让他生出警惕,但仍意在讨此奖赏,来试探元应时的诚意。

    此时诚意已经试出来了——远不如他想象中多。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如今的柳韶声,比当时更让他皱眉。

    若说之前只觉得她是个不稳定的因素,那么如今,却是实打实地与自己有矛盾。

    方必行收到过南边的消息,说柳韶声在监粮时,特意关注过方家的产业。她提到方家时,言语间颇多愤慨。

    除掉也好。

    韶言不知老师心中许多计较,继续道:“便是那位老师想带来北地未成的梅家小姐。她在南边时,与我堂兄柳镜池成了亲,又随着柳家一道投北了。”

    方必行抚须:“哦?是她?她性情刚烈,确是位可用之人。撷音待如何呢?”

    韶言不慌不忙:“她虽随夫家过来,但心中仍时时记挂南寇,对夫家从来不屑,常说些杀人的疯话。如今南朝已亡,她母家梅氏自然也不能幸免。且我还打听到,她兄长梅敬宜,正战死在禄城下。”

    因着方必行为了将军的婚事,总将她以小友和学生的名义带在身边,韶言耳濡目染,又用心打探,对现在的军政形势,也能了解个七七八八。

    “只须用梅敬宜的死讯,激一激这位梅夫人,坐实了她杀人的妄语,再将脏水泼向与她交好的柳韶声身上,此计可成。”

    方必行皱眉:“柳家可是你的母家。”

    韶言仍然胸有成竹:“不止是我的母家,也是柳韶声的母家。她早叛出柳家,又为柳家带来灾祸,而我却为家人奔走。如此,高下立现。”

    “……”方必行沉默地思索着,仿佛在掂量韶言的计划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