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也应声对韩应春喊道:“只要站在阵位上,就能受到阵法的守护!”

    韩应春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好,声音一出口就被强劲的西风吞噬。

    风刮的更大了,孟渡衣袖被吹得呼呼响,挽起的长发被吹散,凌乱的飞向东边。

    孟渡朝西边看去,雪鬼蹲在屋脊的边缘,姿势像是飞檐走兽。她的头高高昂起,全神贯注的盯着戏台上的目连僧,苍白的眼眶中充满了迷惘。

    似乎还有一丝被牵引的……祈盼。

    正如江一木所说,雪鬼体内是人的魂魄,这些魂魄被迫与躯体分离、期望被目连戏超度轮回,这股力量推动着雪鬼来到东市。

    即便如此,雪鬼只是被体内的力量所驱,不应对目连戏产生向往。孟渡心头一颤,难道说,目连僧的唱词,唤醒了雪鬼的人性?

    突然咔的一声脆响,雪鬼脚下的瓦片被踏碎了,她整个人滑下屋脊,只有双手紧紧扒住边缘的脊兽。

    韩应春惨叫一声,训练有素的护卫兵迅速拉紧长弓。

    江一木大喊:“不可以——!”

    他的声音埋没在了呼啸的西风与嗖嗖箭雨之中。

    同时一声碎裂,脊兽断了,雪鬼直坠而下,半空中了两箭,惨叫一声,砰的一声撞在地上。

    正落在韩应春的脚边。

    韩应春此时已经分不清恐惧了,只有强撑着吓软的双腿没有离开阵位。

    老徐喊道:“韩大人你抓紧拷鬼棒!她要是敢动你就揍她!”

    韩应春点点头,双手紧握拷鬼棒于身前。

    雪鬼摔得不轻,又中了箭,箭上抹了雄黄,对她而言无异于深陷刀枪火海的剧痛。

    雪鬼一边扭动,一边呜咽的哭着,声音像小姑娘般娇柔甜腻。

    韩应春抖抖忽忽的壮胆道:“我、我韩应春,今晚,为了妻儿,我死无全尸,也要把你干掉!”

    韩应春双手握紧拷鬼棒举过头顶,闭紧双眼,突然“啊”的大叫一声。

    然而拷鬼棒并没有如期落在雪鬼身上。

    韩应春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扔握着拷鬼棒护在头顶,显然是吓破了胆。

    一旁,雪鬼手脚并用,支撑着站起了身,身上骨节发出咯噔的响声。

    孟渡看见江一木拔出赤莲刃,刀身上的莲花纹路微微发红。他浑身紧绷,紧紧盯着韩大人和雪鬼的位置。

    雪鬼睥睨一眼地上发抖的男人,居然不再理会,抬头环视起四周的情形,目光最后落回戏台上的目连僧身上,突然笑了。

    凄厉的笑声中,雪鬼恶狠狠的挤出一句:“你们用阵法禁锢我,唱戏耗去我身上的魂魄——好,好,我就让你们得偿所愿。”

    天空一声响雷,如山崩地裂。

    大雨倾盆而下。

    冥暗的天色随着大雨如滚滚浓墨一般涌入整个东市。

    孟渡看见雪鬼拔出身上的箭,伤口嘶嘶向外冒着黑烟,那是体内的魂气在消散。

    就在这时,雪鬼转身,望向了自己。

    雨与夜中,孟渡看见雪鬼苍白的眼中写满了痛苦,但那不是皮肉的痛苦,而是一种被所信仰之物背叛的痛苦。

    她一晃脑袋,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己。

    第20章

    瓢泼大雨中, 雪鬼正举步维艰的向着自己走来。

    孟渡所处的阵位北辰星,是整个天图上最正中的一颗星。这个位置, 也是整个星阵法力最强的地方?。

    雪鬼为何放着最脆弱的阵眼不去,飞蛾扑火般的,往她所在的北辰星走来?

    孟渡拔出鬼哀刀,挡在自己身前。大雨如鞭抽在身上,浇湿了衣襟,打乱了长?发,而?她屹立在雨中, 丝毫不为所动。

    不,她才不相信雪鬼会?来送死。

    能让江一木受阴气所伤,这个妖邪,定不简单。

    雪鬼一步步的逼近,孟渡感到凛冬的严寒之?气, 像一把把刀一样割在面颊和脖颈上,就连雨点?仿佛也夹带着冰渣,砸在身上如针一般刺入皮骨。孟渡突然明白了为何韩应春一个见过世面的兵马护卫, 会?崩溃到蹲在地上抱住自己——这不是凡人之?身可以承受的阴煞之?气。

    一瞬间的晃神

    ,孟渡霍然发现,四下?静得可怕。

    似乎静得,只剩下?了雨声。

    孟渡猛地意识到什么,浑身一凛。

    磅礴大雨掩盖了周遭的变化, 而?本应夹杂在雨中的风声、目连戏的唱作念打、阵位上的人的气息——一切都不见了。

    只剩下?黑而?沉邃的夜, 冰寒而?悲怆的雨,和雨夜中的她孤影一人。

    孟渡收回心神, 看?向前方?,瞳孔猛地一震。

    眼前, 雪鬼不见了。

    孟渡手握短刀,凝神注视四周。

    她所处的位置,四面为空,就连一棵可以背靠着的树都没有。湖畔边影影绰绰,戏台上几盏油灯晕着青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