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房位于体艺楼最顶层。

    楼是前两年辜家出资扩建的,欧式建筑恢弘壮阔,青灰砖在冬日薄阳下泛着冷光,顶层拱窗后的米白罗马帘半敞着,明昧杂糅。

    章雨椒穿过一楼的羽毛球绿漆场地,刷卡乘电梯上顶楼。

    出电梯后是条长廊,漆黑玻璃门倒映着她的身影。整层楼被建成了大小舞房,专供辜恻使用,他常用的是最大的那间,在走廊尽头,有扇采光极佳的落地窗。

    远远能看见尽头昼亮摇曳了一地。

    辜恻罕见的没换练功服,而是脱了校服外套,套头宽衫随意扎进裤腰,随着他快速旋转,已经散了半边,挨着腰打卷儿。

    他用法语说过这个动作的专业术语,章雨椒只记得中文名,挥鞭转。

    足尖立地,白色身影旋转时,像落叶,又是蝴蝶。

    换作以往,俨然只迅捷矜傲的羚羊,现在明显掺了情绪在里边,他貌似没什么心思练,连章雨椒这个外行人也看了出来。

    两道视线在空中擦过。

    辜恻停了下来。

    竟先去帽架取了棒球帽盖上。

    而后立在原地。

    抿唇不语。

    眼眸被阴影掩盖。

    透着膈音玻璃墙,章雨椒说了什么。

    只有嘴皮在翕动。

    辜恻便绕侧推门,斜出半边身子,竖着耳等章雨椒复述一遍,可她偏偏只注视着自己,辜恻干巴巴开腔:“你说什么。”

    章雨椒:“我说,你在生我气是吗?”

    辜恻握紧门把手,视线低凝某虚点。

    “没有。”

    很多时候章雨椒只是懒得敏感,钝感是层盔甲能免除殊多尖锐的伤害,但只要多思多想,就像她在家与朱朋吉相处那般调动十八方情绪,其实也可以捋清些细节。

    譬如早晨,他拗性犯作,来抢自己便签本。

    中午也一反常态,不去食堂。

    现在,依然嘴硬。

    “为什么?”章雨椒微惑。

    诚然巧克力出自她的赠送是个乌龙,这种事,弄清揭过就好了。

    为什么值得和一帮人闹别扭。

    “我没气。”重复着,声线难辨情绪。

    章雨椒捂了捂腹,“那好吧。”

    “你怎么了……”帽檐下眸光扯动。

    “没什么。”小腹隐痛,章雨椒没当回事。

    可能这儿因辜恻需练习,暖气开得小,加之她站的地方正对走廊尽头的窗户,狭管效应吹来阵阵风,有点着凉。

    她生理期向来不痛不酸,想着忍一下应该能过去了。

    辜恻迈步朝前,遮挡了风,“肚子疼?”

    错过那阵果然恢复如常,章雨椒摆手,“没事了。既然你没生气,那我先回教室了。”

    辜恻欲伸前的手倏地收回。

    对着那道背影音凉了半截儿。

    “章雨椒,我确实气你。”

    “你帮别人递什么巧克力,你就那么好心是么。”

    鼻息喑沉。

    章雨椒愈加不解,“顺手而已。”

    像被她噎停,辜恻良久不语,呼出口纾解的气息,再开腔嗓音微哑,“你只知道平安夜送孟露苹果,送她巧克力,你根本就忘了我。”

    “你讨厌苹果的啊。”

    至于巧克力,她的确没想到他。

    “你也喜欢吃巧克力吗,要我送你吗?”

    辜恻将脸别过去,倒影浅淡。

    “随便。”

    “或者你想要别的什么?”章雨椒头疼。

    “随便。”

    “那……我下午也给你买巧克力。”

    “我不要。”

    “辜兰若!”

    辜恻恍若受惊,眼睫如蝉翼抖了下。

    -

    章雨椒像只无头苍蝇在小卖部货架乱转。

    她无法忘记一串透明水渍从辜恻下巴颏滑落,而她偏偏好死不死凑前往上觑,正好和那双敷红的丹凤眼准确对视的震惊。

    他那双眼睛卷着泪,破碎不堪。

    而她,当时那动作一定很像大头橘猫,使劲睁眼,歪头朝他帽檐下去瞄。

    辜恻整天棒球帽压着半张脸的原因瞬间有了。

    他该不会,昨晚就哭了……

    揣测间,他愠恼,牙槽紧咬低声道:

    “我要,我当然要。”

    “你欠我的礼物。”

    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放学正啃煎饼果子的孟露问:“找什么呀?”

    “找到了!”

    货架空荡荡,章雨椒从夹缝里抽出块被遗落的巧克力。

    周五放学无需晚自习,教学楼的学生往校外涌,她快步往教室赶。

    天知道她是怕了,辜恻掉的眼泪,跟一串珍珠勒死了她的脖子,叫人瞠目结舌,又不得不认栽,谁叫她送孟露巧克力,没考虑到他。

    1班教室。

    钟渊再度来喊辜恻去骏骅和兄弟们聚一聚。

    孙冽帮腔,“是啊,闲着也闲着。”

    撑颈侧着脸朝教学楼下眺看的辜恻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