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天牢。

    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比往日更加阴冷。

    尤浑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像一只等待被宰杀的牲畜。

    他听到了外面的风声。

    听到了儿子去敲鸣冤鼓的消息。

    也听到了大王在偏殿震怒的传闻。

    可这些,都和他无关了。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无论是费仲赢,还是姬发赢。

    他这颗夹在中间的棋子,都只有被碾碎的下场。

    唯一的区别,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吱呀——”

    牢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费仲,也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

    是姬发。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衣,身后跟着伯邑考和姜尚。

    昏黄的火把,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尤浑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将他,将整个朝歌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年轻人,眼中没有恨,只剩下一种认命的麻木。

    “你来了。”

    尤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来看我这个失败者的笑话吗?”

    姬发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让伯邑考,将一个食盒,放在了尤浑面前。

    食盒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两碟精致的小菜。

    尤浑看着那碗粥,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吃吧。”

    姬发终于开口。

    “人死之前,总该吃顿饱饭。”

    尤浑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客气,抓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滚烫的肉粥滑过喉咙,让他那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也让他那死寂的心,有了一丝不甘。

    一碗粥,很快见底。

    尤浑用袖子擦了擦嘴。

    “说吧。”

    “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姬发不是来送断头饭的。

    这碗粥,有价钱。

    “我不想你做什么。”

    姬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有两个选择。”

    尤浑看着他。

    “第一。”

    姬发伸出一根手指。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三天后,费仲会找人把你弄死在牢里,伪装成畏罪自杀。他会对外宣称,你就是‘无面’主谋,畏罪自杀。你将背着谋逆的罪名,遗臭万年。你的儿子,你的家人,你的族人,全部会被牵连,夷三族。”

    尤浑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第二。”

    姬发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写一份供状。”

    “一份,只给我看的供状。”

    “在这份供状里,你要承认一些事。”

    尤浑的呼吸,变得急促。

    “承认你贪墨无度,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姬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承认你和东海的商人有勾结,在贡珠一案里,分了一杯羹。”

    “承认你嫉妒费仲,在背后说过他的坏话,做过一些小动作。”

    “这些,你都认。”

    尤浑愣住了。

    他不明白姬发的意思。

    “但是。”

    姬发加重了语气。

    “关于‘无面’,关于谋逆,你一个字都不能认。”

    “你不仅不认,你还要在供状里,详细写出,费仲是如何派人闯入你家,如何杀人,如何栽赃,如何威逼你,让你承认自己是‘无-面’主谋的全部过程。”

    尤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姬发这是要他,用自己的命,去当射向费仲的最后一支毒箭!

    他承认贪腐,是为了让这份供状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而他指控费仲栽赃,才是这份供状里,真正的杀招!

    “我这么做了,有什么好处?”

    尤浑嘶哑地问道。

    “我还是会死。”

    “是的,你还是会死。”

    姬发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但,你会死得不一样。”

    “你将不再是谋逆的罪人,而是一个被奸相构陷,屈死的忠臣。”

    “大王会念在你‘坦陈罪过’,‘揭发有功’的份上,给你一个体面的葬礼。”

    “最重要的是……”

    姬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儿子,尤子期,会活下去。”

    “你的家人,你的族人,都不会被牵连。”

    “大王甚至会因为愧疚,对你尤家,多加抚恤。”

    “用你一个人的命,换你全族的命。”

    “尤大人,这笔买卖,划算吗?”

    牢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剩下尤浑那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

    两行浑浊的泪,从他那张肥胖而憔-悴的脸上,滑落下来。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划算。”

    “哈哈哈哈,太划算了!”

    他伏在地上,对着姬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笔墨伺候!”

    姜尚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了尤浑面前。

    尤浑抓起笔,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他写的,不是供状。

    是他的遗书。

    是他对费仲,最恶毒的诅咒。

    也是他留给儿子,留给家族,最后的生路。

    看着灯火下那个奋笔疾书的身影,伯邑考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他凑到姬发身边,低声问道。

    “父亲,费仲,会让他把这份供状写完吗?”

    “他肯定会派人来灭口。”

    姬发看着牢房外那片深邃的黑暗,回答道。

    “当然不会。”

    “所以,我才让杨任大人,把他御史台所有的精锐,都调来了这里。”

    “今晚的大理寺天牢,就是我为费仲准备的,另一个陷阱。”

    “他在明,我们在暗。”

    “他派来的人越多,越强,他的罪证,就越铁。”

    姬发转过头,看向伯邑考。

    “大哥,记住。”

    “一个合格的棋手,永远要比你的对手,多看三步。”

    “费仲以为,他在第五层。”

    “但他不知道,我们,早已站在了第十层。”

    话音刚落。

    天牢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兵器破空之声。

    姬发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鱼儿,终于还是撞进了网里。

    他对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下达了命令。

    “收网。”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