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府的大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门外震天的锣声,也隔绝了那无数道能杀人的目光。

    费仲被下人七手八脚地抬回了内堂,灌下了一碗参汤,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下人们敬畏的脸,而是一种掺杂着恐惧、怜悯和疏远的复杂神情。

    完了。

    他知道,连这些他养了几十年的家奴,心思都变了。

    树倒猢狲散。

    他这棵大树,还没倒,底下的小鬼们就已经准备另寻出路了。

    “滚!”

    “都给我滚出去!”

    费仲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空旷的内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双手,大脑飞速运转。

    输了。

    在和姬发的这场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失。

    现在,刺客的尸体和尤浑的供状,恐怕已经摆在了大王的案头。

    谋逆的罪名,尤浑是背不上了。

    但是构陷同僚,杀人灭口,挑战王法的大罪,他费仲,却结结实实地扛在了身上。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革去相位?打入天牢?还是……满门抄斩?

    不!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费仲,在朝堂上经营了半辈子,党羽无数,根深蒂固!

    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也是他最强的一张牌!

    苏妲己!

    他的亲妹妹,当今大王最宠爱的贵妃!

    只要妲己肯在王上枕边吹风,只要王上还念着一丝旧情,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连身上的朝服都顾不得整理,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

    “备车!”

    “去王宫!”

    ……

    寿仙宫。

    这里是苏妲己的寝宫,整个王宫最奢华,最温暖的地方。

    殿内温暖如春,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与宫外那萧瑟的秋雨,仿佛两个世界。

    苏妲己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两名宫女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她修剪着指甲。

    她听着殿外传来的喧哗,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外面,何事喧哗?”

    一名贴身的老宫女快步走进来,躬身回道。

    “启禀娘娘,是相国大人来了。”

    “他说有天大的急事,要见您。”

    苏妲己的动作一顿。

    “兄长?”

    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

    很快,费仲便被引了进来。

    当苏妲己看到自己兄长此刻的模样时,她那张美绝人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衣冠不整,头发散乱,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

    这哪里还是那个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相国?

    这分明是一条被逼入绝境,即将被开膛破肚的丧家之犬!

    “兄长,你这是……”

    “噗通!”

    费仲一见到苏妲己,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妲己!救我!”

    “你一定要救救兄长啊!”

    他抱着苏妲己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将今天早上发生在相国府门口的事情,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说了一遍。

    在他的嘴里,自己成了一个为了替大王分忧,不惜得罪小人的忠臣。

    而姬发,则成了一个仗着有大王撑腰,就无法无天,构陷忠良,意图霍乱朝纲的奸佞小人。

    “那个姬发,他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报复!他是在报复我!”

    “他先是用什么‘凤仙朱’来污蔑你我,现在又用尤浑那个废物的死,来栽赃我!”

    “他的目的,就是要搞垮我,搞垮我们苏家!”

    “妲己,我们是一家人啊!我倒了,你在这宫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费仲声泪俱下,企图用亲情来打动苏妲己。

    苏妲己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去扶他,也没有出言安慰。

    她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眼之中,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分析。

    她比费仲看得更清楚。

    事情的起因,是“凤仙朱”那块丝绸布料。

    姬发用这块布,将“无面”和她苏妲己联系在了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兄长费仲之后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做出的愚蠢挣扎。

    结果,他不仅没能把水搅浑,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还连累了整个苏家。

    现在,事情已经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姬发呈上的,是费仲杀人灭口的铁证。

    费仲,完了。

    而她苏妲己,因为“凤仙朱”的关系,也被卷入了这滩浑水。

    如果费仲倒台,大王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会不会把她也当成牺牲品?

    想到这里,苏妲己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能让费仲倒下。

    至少,不能现在倒下。

    费仲倒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她。

    她缓缓蹲下身,用丝帕,轻轻擦去费仲脸上的泪水和血迹。

    小主,

    “兄长,你先起来。”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费仲看着自己的妹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妲己,你……你肯帮我了?”

    “我们是兄妹,我不帮你,谁帮你?”

    苏妲己扶着他,站起身。

    “但是,兄长,你用错法子了。”

    “姬发那个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我们硬碰硬,是碰不过他的。”

    苏妲己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柔美外表完全不符的狠厉。

    “对付男人,尤其是像大王那样的男人,用强的,永远是下策。”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足以令任何男人疯狂的脸。

    “有时候,女人的眼泪,比刀剑,更好用。”

    费仲一愣,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妲己,你……”

    “兄长,你先回去。”

    苏daji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颠倒众生的笑容。

    “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就待在府里,等我的消息。”

    “今天晚上,我会让大王知道,谁,才是他最该相信的人。”

    “我也会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岐质子明白。”

    “在这座王宫里,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我苏妲己!”

    她的声音,依旧柔媚。

    但话语里,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自信和怨毒。

    费仲看着这样的妹妹,心中那颗绝望的心,终于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知道,妲己要出手了。

    用她最厉害的武器。

    去对付那个,他们共同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