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王宫的马车上,气氛无比沉重。

    微子启坐在姬发的对面,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殿檐角,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轻松的笑容。

    他成功了。

    他参与了一件足以震动朝堂的大案,并且是以一个正面、光辉的形象参与其中。

    他不仅向王弟殷寿展示了自己的价值,更向满朝文武宣告,他微子启,并非一个只能在宗正寺里喝茶的闲人。

    “姬发大人,此次你我联手,定能让王上龙心大悦。”

    微子启主动开口,言语中带着一丝亲近。

    杨任坐在旁边,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费仲,这个他痛恨了多年的奸佞,终于要倒台了。

    而这一切,都是由眼前这个西岐质子一手推动。

    唯有姬发,神情平静。

    他看着微子启那兴奋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龙心大悦?

    不。

    帝王之心,从无喜悦,只有权衡。

    自己送上的这个“真相”,不过是殷寿用来平息风波,保全颜面的一块抹布。

    用完了,是赏是罚,犹未可知。

    龙德殿。

    殷寿早已等候在此。

    他的身旁,依旧站着那个绝美的女人,苏妲己。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的悲戚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端庄和一丝好奇。

    仿佛她也是第一次,要见证这桩奇案的最终结果。

    “臣姬发。”

    “臣杨任。”

    “臣微子启。”

    “参见大王,参见贵妃娘娘。”

    三人下拜。

    “平身吧。”

    殷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了姬发身上。

    “查得如何了?”

    姬发上前一步,将一份整理好的卷宗,高高举起。

    “启禀大王,‘凤仙朱’失窃一案,已经水落石出。”

    “经查,乃尚衣局染匠吴辰,利欲熏心,监守自盗。”

    “他为替父偿还赌债,偷盗贡品,卖与宫外身份不明之人。”

    “此人,便是‘无面’组织的下线。”

    “我们在其住处,搜出了‘无面’面具,往来信件,以及尚未销赃的‘凤仙朱’粉末。”

    “人赃并获,吴辰已当场认罪。”

    姬发说完,将卷宗呈上。

    一旁的微子启立刻上前,躬身补充。

    “启禀王上,臣以宗正寺少卿的身份,全程参与了搜查与审问。”

    “姬发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此案,与贵妃娘娘,无半分干系。”

    “纯属小人贪财,勾结逆党,意图不明。”

    “如今真相大白,总算可以还贵妃娘娘一个清白,也保全了我王室的颜面。”

    微子启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他这是在主动帮殷寿,把这出戏的最后一句台词,给念了出来。

    殷寿拿起那份卷宗,只是随意翻了翻。

    他并不关心里面的内容。

    他抬起头,看向苏妲己。

    “爱妃,你听到了?”

    苏妲己立刻对着殷寿盈盈一拜,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臣妾多谢大王为臣妾洗刷冤屈。”

    她又转向姬发和微子启。

    “多谢微子启大人,多谢姬发大人。”

    “若非二位大人日夜操劳,臣妾这不白之冤,还不知要背到何时。”

    她的姿态,做得十足。

    仿佛真的就是一个受了委屈,此刻沉冤得雪的可怜女子。

    但姬发,却从她那双美丽的凤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冰冷的杀意。

    她恨自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真相”,是自己一手捏造出来的。

    自己用这个“真相”,洗清了她的“嫌疑”,但也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了她的心里。

    “好了。”

    殷寿放下了卷宗,打破了这虚伪的和谐。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姬发,杨任,微子启。”

    “你们三人,查案有功,还了贵妃清白,当赏。”

    他顿了顿,看向杨任和微子启。

    “杨任,恪尽职守,赏金百镒。”

    “微子启,心系王室,赏玉如意一柄。”

    “谢大王。”

    两人叩首谢恩。

    最后,殷寿的目光,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姬发的身上。

    “姬发。”

    “你,是首功。”

    “你想要什么赏赐?”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伯邑考和姜尚站在殿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赏赐,有时候比惩罚,更加致命。

    姬发抬起头,迎上殷寿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他知道,殷寿在考验他。

    要钱?要官?

    都错了。

    那只会让殷寿觉得,他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收买的庸才。

    “臣,不要赏赐。”

    姬发平静地开口。

    “臣只求大王,允许臣,将‘专案司’保留下来。”

    “哦?”

    殷寿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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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

    “因为‘无面’,还未真正伏法。”

    姬发的声音,掷地有声。

    “吴辰,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卒子。”

    “他背后那个庞大的,敢于觊觎宫中贡品,敢于在王都之内掀起腥风血雨的组织,还潜藏在黑暗之中。”

    “臣恳请大王,允臣继续查下去。”

    “不为赏赐,只为替大王,挖出这颗毒瘤,还朝歌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

    姬发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疯了!

    这个姬发,真是疯了!

    案子已经结了,他竟然还想继续查下去?

    他难道不知道,再查下去,会触碰到什么样恐怖的存在吗?

    殷寿看着跪在地上的姬发,久久没有说话。

    他笑了。

    “好。”

    “好一个为国分忧的西岐质子。”

    “朕,准了。”

    他站起身,走到姬发面前。

    “从今日起,督查司之下,另设‘镇抚司’。”

    “专司侦缉逆党,巡查不法,直属王命,不受三省六部节制。”

    “由你,姬发,任镇抚司第一任司主。”

    “另,你之前所持的‘镇狱’金牌,不必归还了。”

    “见此牌,如朕亲临。”

    轰!

    姬发的脑中,一片空白。

    镇抚司!

    一个独立于朝堂体系之外,只对君王一人负责的,暴力机构!

    这是东厂?还是锦衣卫?

    殷寿,竟然给了他如此恐怖的权力!

    这不是赏赐。

    这是递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刀,然后,又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最坚固的锁链。

    “至于费仲……”

    殷寿的声音,冷了下来。

    “构陷同僚,滥杀无辜,虽是为查案,但手段酷烈,有失国相体统。”

    “着,革去其相国之位,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

    没有杀。

    甚至没有关进天牢。

    只是,革职,软禁。

    姬发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殷寿,要用自己这把新刀,去制衡满朝的旧臣。

    同时,他又留下了费仲这条老狗,来制衡自己。

    帝王权术,平衡之道。

    玩弄到了极致。

    “退下吧。”

    殷寿挥了挥手,重新坐回王座,将苏妲己揽入怀中。

    “朕,等着看你的表现。”

    “镇抚司,可不要让朕失望。”

    姬发叩首,缓缓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辉煌的龙德殿,像一张巨大的,吞噬人心的嘴。

    而他,刚刚从这张嘴里,抢到了一块带毒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