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夜,浅雨……”老师说到一半,忽然简凉匆匆走来,打断了他:“美莎,你过来一下。”

    那位叫做“美莎”的男老师跟着简凉去旁边说话了,留在原地的少年虽然不明所以,但听见老师叫的是自己名字,都惊喜地睁大双眼。

    “是啊,除了宁小迟,锦霖也不能跳了。”浅雨恍然大悟地想,“现在是我们三个人争两个位置!我胜出的机会更大!”

    朱文夜同样欢欣地想:“果然,我的付出没有白费,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

    想到这里,朱文夜又看了一眼“落选”的亨利。

    亨利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平淡,没多焦虑,更没多失落,反而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朱文夜想:“或许他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么宝贵的机会。真可惜。”

    美莎老师和简凉的对话很短,再次走回来时,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惊讶。

    他对朱文夜和浅雨说:“你们两个,我教你们全部动作之后,你们练习三天,重新跳一次。”

    又对亨利说:“你领舞。”

    朱文夜和浅雨同时变了脸色。

    美莎老师的意思是,他俩争宁小迟的位置,而亨利直接就是领舞?

    这、这是为什么啊!亨利跳得中规中矩,哪点好了?

    他们并不知道,亨利进入高塔之后,就好像一团红红绿绿的电线里,突然插进一根白色塑料线一样。

    虽然被红红绿绿所覆盖,但白得太显眼,不可能隐藏太久,很快就被发现了。

    而这两个少年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因为评判标准并不被他们得知。

    再说,他们拼命争取的东西,却是会要命的。

    美莎老师也不明白,亨利的舞步是三个人中最标准的,但是却欠缺了那种激|情,那种奉献感,和另外两人比起来,他宁愿选择更带感的。

    但这是简凉的要求,就得让亨利领舞。

    因为简凉的意思,基本就是飞仙台那位的意思。

    他隐晦地看一眼练舞室高处。

    数只摄像头微微转动,都对准了亨利。

    这是要把亨利打造成永乐巨星的节奏嘛?

    “看着我……”

    黑色的血。

    “心诚则灵……”

    黑色的小飞虫。

    “信奉我,你将永生……”

    角度一致的微笑。

    “你将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幸福的苍白的诡异的笑容。

    锦霖头疼欲裂。

    自从担任领舞,他整晚整晚做噩梦,梦中全是黑色的血和虫子,它们浸泡着他,缠绕着他,让他不得安歇。

    它们要让他成为巨星,它们给他戴上王冠。但他分明看到那王冠是涂着金漆的白骨。

    他一直默默忍受,但是日复一日的祭舞,让他看到谁的脸,都会想起流淌着的黑血和虫子。

    它们要他献祭,他会死,他一定会死!

    锦霖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宁愿不当领舞,不当巨星,当一个普通人!

    他要离开!

    锦霖一边抽搐,一边被放进电梯里。

    “刷……”电梯门合拢。

    四周漆黑,没有光。

    但锦霖知道,这不是来时乘坐的那厢。

    因为这里很狭窄。他的身高是172,也要稍微蜷缩着才能进来。

    这就像……一个箱子。

    或者说,一口……棺材。

    棺材开始急速下落。

    失重感挟裹锦霖全身。

    他眼前全是错综复杂的线条,一阵阵恶心。

    更加糟糕的是,他耳边一直响着那首祭舞的曲子,比平时高出两个调,速度提高一倍,听起来有些像诡异的笑声。

    一个老人的笑声,古怪又贪婪。

    老人面目模糊不清,他张开嘴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黑压压的一片虫影。

    “嗡——”

    虫影铺天盖地,占据锦霖全部视野,他忍不住弓起身体抵挡,小虫落在他身上,噬咬他的皮肉,顺着他的耳朵和鼻孔往里钻。

    细小的血点在皮肤上一个个涌现,密密麻麻。

    每个血点中央,都有一个黑色的小点,那是还没有完全钻进去的虫尾。

    锦霖全身又痛又麻又痒,无处可避,无路可逃。

    忽然一团红色的光晕笼罩全身。

    锦霖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火,是火!

    是来自地狱的火焰!

    火焰要把他身体和灵魂一起吞噬!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会死吗?

    他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他真的想要成为巨星吗?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他是孤零零的吗?他为什么会那么狂热?他……

    …… …… ……

    “主任!病人突然呼吸困难,多器官衰竭!”

    “注射肾上腺素0.5……不,1mg!”

    “医生,医生……”

    “已经昏迷三个月了,病人有可能脑死亡,请家属……”

    “——等等,他还有救!还有救!”

    “喂喂,你们往病人身上安什么仪器!你们在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医生你好,这是我们的证件。我是特殊部门的刘斯舟,这是我们队长夏离昭,虽然他看着不像个好人,但做事绝对可靠。事情紧急,等我们救人再说。”

    “主任!病人的情况稳定了!”

    …… …… ……

    锦霖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火焰中,隐隐约约亮起一点柔和的红光。

    仿佛有一个红色人影,踏着火焰走来,渐渐靠近。

    原本吞噬他的火焰,从气势汹汹变得畏畏缩缩。

    这是要带走他灵魂的天使吗?还是要勾走他灵魂的黑白无常?

    锦霖无神地看着人影越来越近。

    他落入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

    红光消失了。

    锦霖睡了过去。

    夜色朦胧。

    花墙迷宫的角落。

    笼罩章咸全身的红盾之光渐渐熄灭。

    他皱着眉,看着人事不省的锦霖。

    一个不够,又来?

    这个花墙迷宫必定藏着秘密——或者说,这里人迹罕至,不是没有原因的。

    章咸微微眯起眼睛,眼中亮起两点盾形小火苗,他再一次认真地打量迷宫。

    迷宫的色彩和永乐宫其他地方并无二致。

    章咸便将视线转到锦霖来的方向——高塔一角。

    高塔的颜色很漂亮,是浅浅的白色。在大多情况下,白色都代表无害。

    但是真的无害吗?

    亨利已经有一个小时没和自己联系了。

    亨利又不是真正的人类,一心二用算不了什么,就是多线程也不在话下。

    脑内联系方便快捷,两人虽然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室外,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联系。

    大多数时间,都是亨利主动开头,问个什么问题,或者吐槽个什么事。章咸做出解答,或者陪着聊两句。

    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限什么话题,有话就说,没话就停。

    但是像这次亨利整整一个小时都没话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算算时间,大约是从进入高塔开始。

    他并没有因为和亨利失联,就急不可耐地尝试联系。

    先前他和亨利分析过,祭舞可能有危险,亨利的任务是探察情报,而不是冒险。

    或许亨利有了新发现,或许有意外。

    不能打草惊蛇,但真打草惊蛇也没什么。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变回小黄鸭。

    “——也行。变小了,不能乱跑。其实挺好。”

    章咸想。

    反正,不管小家伙搞出什么来,他都给兜着就是了。

    章咸看看高塔,再看看从塔里像丢垃圾一样丢出来的锦霖。

    “应该能提供点线索。”

    章咸开始查看锦霖的伤口。

    锦霖全身裸露的地方都又红又肿,就好像被火灼伤,生出一个个水泡。

    目测是中度烧伤。

    针对烧伤的最好办法并不是往上涂抹什么牙膏酱油之类,而是用流动的冷水冲,一口气冲十几分钟。

    章咸吃力地把锦霖背起来,走到喷泉池,略微粗暴地把人丢了进去。

    幸好他白天检修过,喷泉池不漏电,不然锦霖还真享受不到这个待遇。

    在冷水中,章咸把锦霖的练舞服零零散散剪下不少——这也是处理烧伤的正确方式,如果不泡透了水,衣服有可能粘在皮肤上,一撕就会把衣物连同皮肉一起撕下来,到时候再一点点长皮肤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