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她一把拍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嘶的一声,径直往前奔来。

    林渺只见卫景奚像是傻了般,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黑马离他越来越近,她身子一动,下意识就要去阻止。

    突然又顿住了,心情变得复杂。奇怪,她为什么想去救他?

    这人明显是故意装出来的。

    那黑马就在离卫景奚几步远的距离突然被勒住缰绳,马儿长鸣着扬起前蹄,那股风吹起少年身后的马尾。

    黑马终于停了下来,他怒气冲冲指着她的鼻子:“元山你!”

    “承让了陛下。”

    她冷哼一声,瞥了眼林渺后便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林渺走过去:“方才为何不躲?”

    卫景奚沉默不语,只盯着元山远去的背影。

    他神色格外平静,可林渺却看到了他眼底波涛汹涌的暗光,半晌,他才喃喃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垂下了眸,眉眼黯然,唇动了动,几不可闻地道:“终究是我对不起元家……”

    正想细问时,卫景奚抬眸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嬉笑着对她说:“走吧,爱妃。再不去狩猎,我们可就输了。”

    明明是清隽惑人的笑容,林渺看着,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她沉默地转头,走到白马身旁,一跃而上,骑在了马背上。

    “爱妃等等我!”

    ——“躲好,别出声!”

    女孩捂住了小卫景奚的口鼻,那股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以及尸体的腐臭味,组成了难以形容的臭味。臭味不算什么,小卫景奚还闻过更臭的味道。

    两人屏气凝神地躲在死人堆里,透过夹缝,看到了一个浑身被血污覆盖的男孩,他生得人高马大,手里拎着把剑身有些生锈,但刀口锋利带血的长剑。

    “我看到你们了,快给我出来!”他的声音粗粝嘶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个石头块。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只有尸体堆的空地上,惊起林中一群鸟儿飞上天空。

    男孩环视了一圈四周,没察觉到异样,嘀咕了声:“难道刚才看错了?”

    待男孩走入林子,女孩似乎松了口气,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得到了女孩故作凶意的眼神。

    两人爬出死人堆,女孩冷声道:“要不是你给了我个包子,我才不会管你!”

    方才女孩吃完包子,立马拉着小卫景奚钻进了里面。如今小卫景奚明白了她的用意,突然庆幸起他离开那个鬼地方时,在胡人帐篷里偷了包子。

    “多谢姐姐!”小卫景奚讨好地笑了笑。

    女孩清凌凌的黑瞳盯了他半晌,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一把将他狠狠推开几步远。

    下一瞬,长剑砍进土地中,尘土溅起。

    小卫景奚颇为后怕地看着方才两人站过的地方,要是女孩再晚一步,他们非伤即死。

    “被我找到了,两个小老鼠。”

    男孩嘿嘿一笑,抽出长剑,眼神疯狂,歪头看向小卫景奚,手中的长剑就要朝他袭来。

    距离太近,无处可避。小卫景奚瞳孔一缩,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带血的剑劈向自己。

    哐当一声,小卫景奚愣愣地看着横在他眼前的匕首,刀身颤抖,或者说应该是女孩的手在颤抖。

    “你的对手是我。”

    女孩义无反顾地挡在他面前,接下了长剑。

    小卫景奚怔住,她为什么……

    “哈哈哈!无谓的挣扎罢了!”

    那把长剑改换进攻对象,朝女孩攻来,“那么,你就先去给我死吧!”

    女孩迅速躲开,长剑从她身侧险险擦过。

    两人开始了搏斗,长剑始终占据了优势,即使女孩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是也敌不过男孩迅猛的攻势,他几乎尽是用蛮力在挥剑。匕首是近身作战的武器,这种情况下的作用聊胜于无。

    渐渐地,女孩处于下风,身上又多了好几道刀口。

    一见到鲜血,那男孩越发显得兴奋了,一个蛮力将女孩踹倒在地上,双手举起长剑挥向女孩,女孩想用匕首去接,无奈他力气之大,那把长剑顷刻间到了她的眼前。

    越来越近,就在这生死存亡关头,只听咻的一声,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男孩发出惨叫,长剑失去力道滑落的瞬间,女孩抬手就将长剑拍了出去。

    重物落地声,起身一看,地上的男孩喉咙里插着一根磨得极细的铁针。

    再看小卫景奚那边,他拿着一把极小型的弓,嘴唇发白,眼眸却异常冷静。

    他从尸体上跳了下来,来到女孩面前。

    “这是什么?”

    女孩向他摊开手,小卫景奚看了眼她身上鲜红的血渍,抿抿唇将手上的小弓弩递给了她。

    看着比她手大不了多少的弓,女孩问:“你刚刚就是用这个把他杀了?”

    小卫景奚点头,从那断了气的男孩身上,拔出那根铁针,在那人衣服上蹭干净血,收到了怀中。

    女孩眼睛动了动,她道:“你教我这个。”

    小卫景奚没吭声,女孩又道:“还有九个人没死,如果不杀了他们,你是走不出这片森林的。”

    他明白,女孩是看中了他的弓箭。因为女孩的相救,他道:“可以教你,但我只有这根铁针。”

    这还是他那日在河边捡到的铁箭头,一点点磨成了可杀人的铁针,耗时许久。

    于是女孩听了他的指挥,一人拿着剑,一人拿着匕首,砍倒一棵树。

    小卫景奚开始根据记忆中胡人的弓箭,给女孩量身打造把小弓箭。

    这时已经到了晚上,繁星璀璨,闪耀在夜空中。

    他们就在死人堆边上削木头,女孩与他配合默契,除了必要时,他发现她不是很爱说话,只默默地干事。

    小卫景奚用匕首安静地削着快要成型的弓,耳边刨木声停了下来,他听她小声地喊:“喂,包子,你怎么会这么多?”

    小卫景奚手上的匕首一偏,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了眼女孩,“你叫我什么?”

    包子是平民百姓吃的,他好歹也算尧国皇子,竟被称做“包子”?

    女孩大喇喇地骑在被砍了一半的树上,手上的长剑拍了拍木桩,血衣贴在她的身上,伤口触目惊心,仿佛浑然无知。

    那张破相的脸望着他,再次张口道:“包子。”

    小卫景奚有些不爽,刚想让她别叫自己包子,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不暴露真实身份,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低下头,继续削着木头。

    “你生气了?”女孩道,“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问他为什么会这么多本领?

    不由回想起被送到玉林关外的那些年,小卫景奚只觉得讽刺,在那些王子们与他差不多大时,已经个个能文能武,养尊处优。

    而他,还在撒夜河边忍着冻疮之疼,洗着下人们的衣裳,腹中饥肠辘辘,衣裳单薄到风一吹,身上被撒了盐的伤口疼痛难忍。

    稍有不对,看守他的侍卫就对他拳打脚踢。

    一年又一年,他在夹缝中求生存,自然学会了很多。

    好不容易要被接回尧国,他那皇兄却千方百计阻止他,甚至不怕暴露身份,让亲随推他滚下万丈悬崖,只为取他性命,少一个人竞争皇位。

    “别人教的。”小卫景奚的语气很是不好,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女孩哦了声,没说话。

    小卫景奚默默削着,心里安慰自己: 没关系,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再坚持一下,到了尧国就能回到母亲身边。

    脑海中浮现那张温柔模糊的脸,小卫景奚心头酸涩,使劲将眼泪憋了回去。

    被人欺辱打骂他不哭,受再重的伤他也不会哭,唯有想到母亲时,他的眼泪就会情不自禁涌出。

    朦胧的视线中,青色的物件出现在他眼前。

    小卫景奚眨眨眼,眼泪眨落下,他也借着薄弱的星光,看清了脏兮兮手上的东西。

    ——是只用草编成的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