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晋晋坐在许杏然斜前方,大大方方立在会议室中间,一口本地音咬得脆亮,同数学组几个老师还颇给面子地用力鼓掌。她来实验小学顶岗实习过几个月,是新兵里的老油条。

    许杏然做不到那么自然,顶着大半个会议室的打量憋完几句话,鸵鸟般缩回座位。

    分管心理工作的张清河副校长算许杏然顶头大领导,他举着话筒多补充几句:“这是我们实验小学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心理老师,大家多给许老师点掌声。”

    那些似探似询的眼风再度黏过来,稀有生物的自觉与无奈升腾,许杏然又站起来鞠躬。

    会议结束,许杏然终于拿到自己的课表。

    截图发给计佳韫后,对方回几串问号:『谁的课表?你们学校的?』

    许杏然靠在椅背上敲字:『我的。』

    计佳韫连甩省略号以表敬佩:『你不会下辈子都不想见到小孩子了吧。』

    实验小学共六个年级,除去一年级七个班,其余都是六个班。

    如张清河所言,许杏然是学校新招来的心理老师,又当军师又当士兵,负责全校的心理课程,课表满得像消消乐。

    入职前,许杏然自认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但直至这一刻,那种巨石兜头倾覆、压力直筑的感受才深刻具象。

    下午依旧是各种期初会议,许杏然被喊去打杂。

    才在一楼办公室帮着垒新书,又被主任一通call喊回心理辅导室。

    副校长和德育主任都立在门口,正对着光秃秃的辅导室指点江山。

    许杏然陪着两位领导在功能室晃过一圈,听他们说采购的设备家具都有哪些,又会怎样布置。

    回到独立出来的办公室,张清河把功能室的钥匙交给许杏然:“有什么疑惑可以多问问林主任。”

    许杏然应下来,冲林主任问好。

    林小春不咸不淡地颔首,跟着张清河走了。

    面试时两位领导都在,对许杏然的简历有些印象。

    有前车之鉴,林小春不看好这个文气过重的女生。一来,许杏然面试表现并不好,对三尺讲台没有热情更没有天分,不是个可塑之材,二来,高材生来小学干心理,比副科还要靠边站……这里可没人捧着她。

    她猜测,许杏然不会在实验小学呆过一年。

    许杏然学包租婆那样甩着钥匙串的时候,手机又有陌生来电。

    神经过敏的症状仍持续,她指尖在接听键上悬顿,铃声快停才犹豫着摁下。

    对面是个没听过的声音:“学姐你好——”

    许杏然眨眨眼,拿远手机重看号码:“你是……”

    “我叫齐柯,还在理工读大四,和你一样保研到江大,”他兴致昂扬,显然期待值拉满,“导员一听我要去江大立刻想起来学姐,让我找你多多交流。”

    “啊——,”钥匙放下来,许杏然手臂攀回桌面,“原来是学弟。”

    理工校如其名,分高、有钱但偏科,留本校读研深造的同学居多。

    心理系人丁凋零,找到个堪称完美的前辈并不容易。

    “认亲”过后,齐柯的话多起来。

    理工同江大相隔好几座城,连气候都不大一致。齐柯对综合型强校的校园氛围尤其期待,一通问话。

    许杏然凭着印象,艰难回答。

    明明也就是前不久的事情,记忆却刻意把它们磨散了。

    哑然片刻,她叮嘱道:“等你去了才会知道。”

    “那学姐有推荐的导师吗。”

    “我想下学期就提前跟组,好刷刷脸,适应环境。”

    “额——”

    沉默拉长,合适的措辞更加难寻。

    “这个,我可能帮不到你,很抱歉。”

    无知即无畏,齐柯的雀跃丝毫不减:“学姐你当时找的哪位导师?”

    “……”

    卡顿间,许杏然居然有些想笑。

    耳边似乎回响起计佳韫在电话那头,同她咒骂导师的模样。词汇多彩,堪称一绝。

    那时二人遥遥相隔,抽空互槽,痛苦却总是相似。

    收了线,许杏然瞧见地铁客服发来的信息,和一通错过的未接。

    捡到记事本的人交到失物招领处,通知许杏然过去一趟。

    好消息来的是时候,今天就此不算糟糕。

    许杏然抽出新发的办公用品,给钥匙黏上标签贴。分别写好功能室的名字,小心吹干,为新挪出来的空房间赋予生命。

    干完这些,终于到开溜的时间点。

    许杏然打车到高铁站外,乘扶梯进入地铁层。

    道明来意,她被带到站点的服务中心。

    隔着服务台的玻璃窗,工作人员手里闪过熟悉的淡蓝色封皮,随即放到靠窗这边的桌面。

    “您是给我们留电话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