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杏然的双手原本缠在身前,闻言,垂落两边。

    塑料袋窸窸窣窣一阵响,许杏然的记忆跟着回拨,回到方才。她捏紧了绳袋,害怕陈之叙也被拽进进度条。

    借着光,陈之叙沉默地打量许杏然。

    衬衫松松扎进阔腿裤,衣料比起修饰更像种包裹,毫无精神可言。

    头发黑而长,撒在双肩,发尾沿胳膊翘起个弧度。刘海也长,垂脸时略微遮眼。起初,陈之叙以为她疏于打理,现下只觉,这是她给自己留的保护色。

    那张脸却没有变,令人烦躁。

    但少了什么,他说不清楚,只知道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陈之叙一瞬不眨地睨着许杏然,突然上前,双手抚到她耳后。

    许杏然触电般缩身,声线发颤:“——干什么”

    他撩她碍事的头发,指尖在耳垂摩挲几下,空空如也。没了发丝遮掩,他偏斜视野,绕着她脖颈转一圈:“你变挺多。”

    热度稍离,许杏然才往后撤开几步,抽离陈之叙的可控范围。

    她侧头扯个笑,比哭只好看一点,没有任何解释。

    陈之叙似笑非笑地看她动作,觉得自己像准备吃掉小红帽的狼外婆。

    他叹了口气,视线从她身上刮走:“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同样的问,语气却很静。

    静如夜风,没有情绪。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你……不见的时候,我慌张了很久,很担心你。不论是什么事,你都应该告诉我,至少告诉我你要离开。”

    话音落,独角戏依旧延续,许杏然沉浸在她的默剧里出不来。

    路灯光线泛黄,给影子上色。

    陈之叙拉长的身影重重叠叠,拽扯到她脚尖。他望见她低垂的鼻端和下巴,暖光下依旧毫无血色。

    后头的店面播着新闻,陈之叙眯眼觑到时间。

    他同她挪开几步,影子也不再是困住她的牢笼。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陈之叙偏头,找她眼睛。

    许杏然脸歪得更深,咽了咽嗓子:“不用你送,我还有事。”

    指尖触到车钥匙的皮扣,复又松开。

    眼前人的面颜与本子里打上黑叉的相片重合,却不再张扬绽放,反倒变成凝夜里的露水。陈之叙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无措在传染,让他喉头发紧。

    “好。”双手在裤缝边挲动几下,陈之叙扭开脸。

    许杏然大气不敢出,绕过路灯柱,脚步隐隐加速。

    没能走远,余光里陈之叙又磁铁般转身,跟上她。

    许杏然心脏几乎停跳,装作什么也看不到,埋头走路。

    “留个电话吧。”

    他几步走近,问话几乎是哄人语调:“我怕找不到你……留个电话,好吗?”

    许杏然攥着塑料袋,飞快报出串数字,祈祷赦令降临。

    陈之叙在通话软件里记好,冷不丁警告:“不要再给我打不通的号码。”

    许杏然短促笑一下,调身望他,平静得完全不像个骗子:“那我重新说一遍。”

    行李箱辘辘的滚轮声里,许杏然等陈之叙手指动作几下,重新报数。

    数字落完,陈之叙眉头立马紧起来。

    拨号键和通话记录联动,手机号才输进去就弹出前几天由他打出的电话。

    对方是那位江大的许师妹。

    混乱中,陈之叙啼笑皆非地威胁:“我会打过去检查,你不要给我假号码。”

    “不信就算了。”

    底牌已出,许杏然没必要再逗留,剩下的只有当面羞辱。

    “走了。”

    只可惜,包里的手机在下一刻响起。

    两人在刺耳的铃声中隔空对望,真正意义上的重逢,没人能体面地露出笑。

    陈之叙掐掉通话,又拨了一遍,对现代科技的准确程度产生怀疑。

    那铃声鬼泣般绕着小广场。

    许杏然漠然看他独自动作,唇线没有弧度。

    陈之叙突然叫不出她名字:“……你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让我走的。”许杏然嗓音干涩。

    好半晌,陈之叙才仰起脸,哂笑出声。

    这气声钻入耳,剐入神经,许杏然的自尊防线在瞬间蛀食殆尽。

    “你,”陈之叙的和颜悦色再也维持不住,“跟我过来。”

    两人去了北站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店内有面墙的条形桌,桌旁一排高脚凳。

    “坐这里。”

    陈之叙挪开身旁那把椅子,冲许杏然抬下巴,眼睛很快转开。

    许杏然身上挂着两个包,她先把塑料袋放到远离陈之叙那边,再往高脚凳上落座。

    重力使然,凳脚翻斜了点,人也跟着要倒。

    陈之叙手臂伸过来,搭住她腰边的矮靠稳住椅面,顺道陌生人那样端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