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不安和担忧和大雨一起涨进胸膛,呼喊声越来越近,他深深吸了口气,朝着看不清路的前方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们在这里!”

    那声音似乎是顿了顿,接着却更加清晰:“方衍——!”

    “这里!”

    付酽也跟他一起呼喊,没过多久就有数道身影在雨中渐渐走近,付酽明显地哽咽了下,眼眶通红。

    “活了,”他激动地抓住方衍的手,“我们活了!”

    方衍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模糊的身影——陈斯愚和一个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白衬衫已经湿透了,尽数黏在身上,勾勒出隐约的肌肉轮廓,要不是时候不对,他简直想感叹一句活色生香。

    但即便不能感叹,他也还是听到了自己快到不要命的心跳声,随着陈斯愚的靠近愈演愈烈,几乎要盖过这漫天的倾盆大雨。

    耳边似乎还有付酽惊恐的叫喊:“方衍?!你怎么了?”

    方衍迟缓地摇摇头,眼珠微微发红。

    “没什么事,”他说着,牙关咯咯打战,“应该是发烧了。”

    付酽支撑着他的身体,咬咬牙,朝着前面走去。

    “他发烧了!我们需要去医院!”

    声音模糊在大雨里,陈斯愚却听得真切,甩下几乎没用的雨伞朝着这边狂奔,全然不顾身后人一叠声的“小心别摔了”,方衍勉力睁着眼,苍白嘴唇一翘,勾出个看不来出来的微笑。

    陈斯愚觉得他应该是说了什么,但雨声太大,他又太焦急,完全无法分辨,他一眼不发地趟过积水和泥泞,接住了方衍滚烫又冰凉的身躯。

    失而复得后的巨大恐慌感令陈斯愚手指颤抖,他从没有如此庆幸过自己拥有曾经学习过的各种野外求生相关知识,还有因为喜爱爬山攀岩而锻炼出的强壮体格。

    他喘着气,将方衍背在身后,语气匆促:“山下有救护车,我们快下去。”

    付酽艰难地动了动手臂,将伞举到他头顶。

    “我没事,”他看了眼已经意识模糊的方衍,“快走!”

    陈斯愚没有听清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想起那个还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莫名觉得这就是方衍的回应。

    他说——

    “抱歉啊,让你等了那么久。”

    第41章 “只想牵陈斯愚的手”

    方衍对这一天剩下的最后印象是瓢泼大雨、颠簸的道路、陈斯愚看着清瘦却坚实宽厚的脊背,以及付酽高举在他们头顶的雨伞,他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高烧就来势汹汹地淹没了神志,等再醒来时,鼻尖尽是消毒水的气味。

    脑袋中的昏沉感依旧很明显,方衍动了动酸软无力的手指,对着略显刺眼的天花板发了会呆。

    这是……在医院里?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半敞的窗外透进来,他转过头,眨了眨干涩的眼,从窗外的建筑物中认出自己是在新区的医院里。

    很好,没有出现什么病房陪床坐在窗边深情削苹果皮的狗血电视剧桥段。

    这念头才冒出来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陈斯愚转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试图坐起来的方衍。

    “嗯?你醒了。”

    方衍点点头,嗓子干涩的厉害,陈斯愚手里捏着他的手机,笑着说:“有个好消息,你的手机淋了一下午的雨,居然什么事都没有,之前我看他们发视频,说这个牌子又贵又没质量,看来不能全信啊。”

    他的神情轻松而愉快,仿佛那场险些跑不出来的暴雨只是一场噩梦,方衍不得不承认,这让他得到了真切的安全感。

    “有一些说的也没错,”他的声音干哑难听,“我睡了多久?”

    陈斯愚将手机递给他,说:“没多久,现在才早上八点,我出去给你倒杯水。”

    早上八点?

    方衍错愕,按亮屏幕看了眼——第二天的早上八点,他睡了至少十三个小时,期间方女士给他发了三次消息,好在并不是来关心他的身体情况的。

    想来是并不清楚自己被困在山上这件事。

    他稍微松了口气,回复方女士:“都处理完了,昨天太累,回来就睡了。”

    方女士没回,大概又是在哪个有时差的地区睡觉,方衍翻了翻剩下的未读消息,这才看见郑熙发来的消息:

    “听陈斯愚说你在医院,怎么了?”

    “没怎么,”方衍慢吞吞打字,“生病了。”

    手背上还扎着针,注射的药水让他手掌冰凉僵硬到十分不适,几乎没办法好好拿着手机,陈斯愚回来时就看见他用僵硬的手指一下下戳着屏幕,认真又莫名滑稽。

    很可爱。

    他忍住唇边的笑意,轻轻地咳了声,说:“先喝点水,这瓶打完就能出院了。”

    方衍应了声,伸手去接水杯,陈斯愚却绕过他的手掌,直接将杯子抵在他的唇边。

    “我来拿着吧,”他瞄了眼方衍的手,“你不好拿。”

    这话的确没说错,但方衍还是怔愣了下,不太习惯地抿了抿唇。

    这个姿势其实亲昵得有些过界了,在他的印象里只有方女士在他小时候发烧生病的时候这么做过。

    “不用,”他抬手扶住杯子,“我自己来就好。”

    陈斯愚没说话也没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执着得让他不敢对视,只能垂下眼囫囵咽了两口水,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可以了,”方衍舔了舔嘴唇,“谢谢。”

    “不再喝点吗?”

    陈斯愚始终专注地,静静地低着头,方衍只是摇了摇头,哑声说:“够了。”

    “那我放边上,”陈斯愚终于收回手,“你待会想喝了再叫我。”

    “嗯。”

    方衍在他走开时才抬起头,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自己喧嚣的胸口,他看见陈斯愚轻车熟路地拉开窗边的椅子坐下,灯光让他眼下微弱的青黑显得十分惹人注目,但他只是转头对方衍笑了笑,问:“要不要再睡会?”

    “不用,”方衍感觉自己心里乱糟糟的,“你昨天晚上……都在这里?”

    “也没有,”陈斯愚说得很轻松,“我在你隔壁床上睡了一会儿,也才刚起床没多久,付酽也淋了雨,我怕他也生病,所以就让他回去休息了。”

    方衍张了张嘴,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也淋了雨,没事吧?”

    陈斯愚失笑:“也没多久,能有什么事,我前两年去爬山,也是半路下大雨,折返回家后洗了个澡,什么事都没有。”

    他没提自己被方衍滚烫的身体吓得半死的事情,也没提大雨中泥泞的道路究竟有多湿滑难走,只是轻描淡写地将那一天抹了过去,微微笑着看向方衍。

    不过还好,陈斯愚想,去的及时,把人救回来了。

    方衍的思维仍然有些迟钝,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同,只是点点头,又问:“你怎么上山了?”

    陈斯愚从身边放的袋子里摸出一个暖手宝,站起身往他手里一揣,说:“在山下听他们说山上困了两个人,我猜到是你们,还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结果全都无人接听,怕出什么事,就跟他们一起上山找了呗。”

    他说得十分随意,仿佛只是在说自己出门随便逛了一圈,方衍捏着手心里暖融融的小玩意,突然很轻地颤抖了下。

    “应该是那会没信号,”他轻声说,“我没有接到。”

    陈斯愚温热的手指落在他的手背上,十分明显地停留了一会。

    “你的手太冷了,”他说着,又去摸方衍的额头,“是不是还在发烧?”

    大概吧,方衍想,不是发烧的话为什么会感觉浑身燥热?

    “其实我打了求助电话,”他语气闷闷,“你不用冒着危险上山找我的。”

    陈斯愚莫名觉得他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乖巧而僵硬地坐在他的手掌下,眼睛倒是在细细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从醒来开始,方衍就有些……怪怪的。

    “太担心了,”他坦然地回答着方衍的话,“知道你被困在山上的时候,你的那条消息已经是一个小时前的事了,我怕你出事,刚好他们又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一起上山找,就来了。”

    方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又重复了遍:“很危险。”

    “对我来说不算危险,”陈斯愚又回到椅子上坐下,“方衍,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出事。”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絮,方衍咽了咽依旧干涩的喉咙,哼地笑了声,像是下意识的举动,又像是强撑出来的坦然自若。

    “你对朋友可真好。”

    陈斯愚也笑,看向他的视线漫不经心,终于问出了思索一晚的问题:“是啊,都说为朋友要两肋插刀嘛——所以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了句什么?”

    “忘了,”方衍面不改色地说,“我有说话吗?”

    这句谎言堪称拙劣,陈斯愚也不戳穿他,遗憾地摊了摊手,说:“那应该是雨太大,我看错了吧。”

    “肯定是你看错了。”

    方衍欲盖弥彰地重复,拿过手边的杯子,慢吞吞地喝水,耳根隐隐发热。

    病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陈斯愚看了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又看了看还剩一小半液体的玻璃瓶,说:“早餐想吃点什么?医生说医院门口有家粥铺很不错,可以直接点外卖让老板送到病房。”

    方衍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觉得陈斯愚很需要吃点东西。

    “白粥,”他说,“还有小笼包。”

    陈斯愚点点头,打开手机开始下单,方衍静静地看着他,又不自觉地开始失神。

    他想起半梦半醒间手下的坚实脊背,有一段路似乎尤其颠簸,耳边还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付酽的惊呼,但托着他的手臂坚定而有力,从没有动摇过。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大雨冲刷了出来,再也无法被错认。

    “我不会出事,”他突然说,“我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有打电话求助,就算真的等不到救援,那时候雨也已经开始变小了,我们有剩余的体力冒险下山。”

    于是又转回了那个刚被扯开的话题上,陈斯愚无奈地叹了口气,想:

    实在是嘴硬,是谁刚被找到就昏迷了?

    “不,你没有,”他字正腔圆地纠正,“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一不留神就会摔下去,等待救援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我并没有选择下山,”方衍认真地跟他对视着,“并且我一定会等到救援。”

    付酽问他想给谁留遗言,他先想到了在世界上不知道哪个角落快活的方女士,接着就想到了还在山下等自己的陈斯愚,他顾左右而言他,从郑熙到于新月,再到李程霖,却迟迟不肯吐出那个名字。

    有什么好说的?说自己不甘心,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了怎么就要死了?

    那还不如从这场雨里成功地走出去。

    于是方衍想,我得活着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