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遗言留给陈斯愚,他只想牵一牵陈斯愚的手。

    陈斯愚静静地跟他对视了许久,才勾着唇角笑了笑,说:“嗯,你一定可以的。对了,你的衣服全被淋湿不能穿了,我从自己家里带了一套,你不要介意。”

    ……嗯?

    方衍终于后知后觉地从高烧以及翻滚的情绪中反应过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身上穿的是病号服。

    苍白的脸顿时染上血色,他嘴唇翕动,在陈斯愚含着笑意的桃花眼中仓皇闭上眼,怎么都问不出那句话。

    “我的衣服……是……”

    “是我换的。”

    陈斯愚承认得坦然,语气含笑。

    “都是朋友嘛,你不会介意的吧?”

    方衍想说自己很介意,但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抬手抹了把脸,再也不敢去看陈斯愚。

    任谁知道自己已经被暗恋对象看光了都会很难平复心情的。

    而陈斯愚难得起了坏心,他搓了搓手指,脑中又跳出了那种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放心,给你带的贴身衣物是我新买的。”

    “绝对没穿过。”

    第42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方衍用了半分钟体验羞愤欲死是什么感受,陈斯愚也不打扰他,说完这句话就老神在在地刷手机,全然不顾方衍想杀人的目光,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而方衍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能闭上眼假装睡觉。

    其实根本睡不着。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攥着,心里乱七八糟的,几分钟前势必要泡到陈斯愚的决心烟消云散,唯一剩下的念头是有多远跑多远——起码最近三天内他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坏心眼的家伙,也不想跟这人说话。

    但外卖送到的时候方衍还是不得不低头。

    “为什么卖粥不给勺子?”他真诚地向陈斯愚发问,“那我怎么吃?”

    陈斯愚手里倒是有根勺子,他递给方衍,说:“问题不在于勺子,你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怎么在床上吃?”

    他热心一笑,接着说:“要不还是我来喂你吧。”

    “休想,”方衍身残志坚,“我可以放在床头上吃。”

    陈斯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床头柜,很矮,跟床是差不多的高度。

    “怎么吃?”他笑着问,“趴着吃吗?”

    方衍用牙齿撕开勺子的包装,冷笑一声。

    “那是技术不行的人才会做的事。”

    他在陈斯愚的注视下单手打开盖子,接着稳稳当当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肉香和米香混合出诱人的气味,姜丝新鲜的水汽钻进鼻孔,瞬间勾得空荡荡的胃开始叫嚣着饥饿。

    陈斯愚鼓掌:“漂亮,完美,很厉害。”

    方衍咬着勺子,弯着眼给了他一个理所应当的眼神,陈斯愚忍住一声笑,心里泛起微弱的痒意。

    像是一只爬到门顶朝人类炫耀的小猫咪。

    “所以,”他礼貌开口,“我该怎么吃?”

    方衍指了指手边的小笼包:“你吃这个,然后让老板帮我们再送一份餐具。”

    真遗憾,陈斯愚拿过放在一边的小笼包,还以为能共用一个勺子呢。

    不过他用脚想也知道方衍绝对不会提出这种解决办法,因此也只是在心里不着调地想了想,就坐回椅子上给老板发消息了。

    一餐饭吃完,吊瓶里的液体也刚好见底,方衍按着手背,看向陈斯愚道:“我要换衣服了,要不你先出去一下?”

    陈斯愚盯着他,唇边的笑意怎么看都显得十分不怀好意,但他只是点点头,说:“好,我出去等你。”

    方衍狐疑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这才开始解扣子。

    ——他总觉得陈斯愚的那张嘴会在这种时候说出些不着调的话。

    床上摆的衣服连商标都没拆,方衍换上后提了提裤子,不出意外地发现裤腿和袖口都稍微长了点,他踢了踢依旧酸软无力的腿,轻声自语:

    “多的那点身高怎么全长在腿上了。”

    不仅如此,连内裤都宽松了些,方衍不太习惯地走了两步,总有种漏风的错觉感,他收拾好东西打开门,就看见陈斯愚靠在墙边,正在回复消息。

    “走吧,”他招呼了声,“我们打车回去?”

    “不用,我开车。”

    陈斯愚说得轻巧,方衍却有点担忧。

    “你不会要疲劳驾驶吧?”他对陈斯愚挑眉,“我好不容易活着从山里出来的。”

    “放心,”陈斯愚失笑,“我保证让你平平安安地到家。”

    方衍还是不放心,抬手摸了摸自己一片温热的额头,认真提议:“要不我来开?”

    “那岂不是更加不安全,”陈斯愚想也不想地拒绝,“你还在发烧。”

    也有道理,方衍悄悄握了握酸软的手指,觉得确实不够安全。

    “那要不,叫个代驾?”

    陈斯愚似笑非笑地看了他眼。

    “不叫,”他牵起方衍冰凉的手,“我就要自己开。”

    方衍动了动手指,没有挣开他,侧头仔细观察了下他的脸色,见气色还算不错,这才默认了这个提议。

    反正也就一小段路,不远。

    陈斯愚目不斜视,嘴角却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将方衍牵得更紧。

    “你脑袋应该还昏着,”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心别摔了。”

    方衍的确还昏着,再加上私心使然,他只是低低地嗯了声,蔫耷耷地跟他出了医院,那辆被付酽成为“梦中情人”的宝石蓝帕拉梅拉就停在不远处,显眼得要命。

    ——不是因为那身亮丽的涂装,而是因为车身上乱七八糟的泥土,简直跟刚逃难回来似的,惨不忍睹到了极点。

    “……”

    方衍对着脏兮兮的车身沉默两秒,说:“我来出洗车钱吧。”

    陈斯愚知道他的性格,没有拒绝,伸手替他打开车门。

    “那就麻烦你转给rebbeca了,”他伸手挡了下方衍的头顶,“走吧,我们回家。”

    ……

    方衍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关在自己家门外。

    手机上的未接通话刷满了屏幕,没有任何一通得到了回应,付酽也不知道是在睡大觉还是在蹲坑,安静得跟不存在一样,方衍等得昏昏沉沉难受至极,心脏砰砰乱跳,眼前一阵阵地发花,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陈斯愚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自然而然地带着方衍往自己身上靠:“还好吗?”

    方衍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陈斯愚低头瞄了眼他的手机屏幕,付酽还是没有回消息。

    “不会也被淋生病了吧?”他猜测道,“要不,你到我那儿睡一觉先?”

    不是没有可能,方衍实在烧得难受,总觉得再多站一秒都要晕倒,于是点点头,同意了陈斯愚的提议。

    他现在真的很迫切地需要一张能躺下睡觉的床。

    环在腰间的手臂稳定而有力,方衍昏昏沉沉地跟着他往前走,陈斯愚的住所在巷尾,刷成白色的栅栏门后种着花花草草,月季在墙角开得正好,方衍呆愣愣地站在一边等他找钥匙,好一会才说:“你把墙敲了,不怕遭贼吗?”

    “这是我租的房子,”陈斯愚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不过确实不怕,原本的墙也没多高,防不了贼。”

    微凉的触感落下来,方衍眯着眼,没有躲开,陈斯愚倒是很快地松了手,扶着他往里走。

    “好像又烧起来了,”他说,“午饭吃点清淡的?”

    方衍花了好几秒才接收到他话里的意思,低声说:“你帮我叫一份小米粥就好。”

    他现在只想躺下睡觉。

    陈斯愚也知道他难受,于是不再墨迹,小心翼翼带着他往楼上走,方衍的视线里一片花白,险些直直撞上墙角。

    “小心,”陈斯愚伸手挡住他的额头,“走这边。”

    方衍懵懵点头,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还是扶紧一点吧。”

    腰间重新多出了一只手臂,他靠在陈斯愚的身上,被带进卧室躺下,窗帘滑动的声音在耳边隐约响起,方衍竭力地睁开眼,看见陈斯愚站在床头看着自己。

    “睡吧。”

    仿佛被下了一个咒语般,他迅速地在陌生的房间和陌生的床榻上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方衍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时背后尽是黏腻的汗水,他迷茫地转了个身,接着就被吓了一跳。

    ——陈斯愚那张漂亮的脸庞跟他不过一指之遥。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停住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斯愚,对方睡得很沉,细长的眼睫在脸上透出很淡的阴影,嘴唇薄而寡淡,有一种操劳后的脆弱感。

    果然还是累到了,方衍想,这回欠的恩情可太大了,该怎么还?

    他在这种视觉下难免心跳加速,抬起有点酸软的手指,好奇地去触碰陈斯愚迤逦铺陈的如墨长发,柔软冰凉的触感和他曾想象过很多次的没什么区别,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

    都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也不知道陈斯愚同不同意?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不着调到了极点,方衍不免有些唾弃自己——这也太得寸进尺了点,完全不可行吧!

    方女士曾经在看狗血电视剧的时候拉着他发表过一段评价: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让人以身相许是流氓才会做的事,跟牛郎拿着织女衣服要求人家当自己老婆一样无耻。

    很正确,值得被刻在人生信条上。

    他为自己不应该出现的念头感到羞愧,又小心翼翼地转了个身,开始观察陈斯愚的卧室。

    很大,看起来是将两个房间打通了,不远处的桌上摆着一个纯白的天使雕塑,天使手中抱着一束硕大的铃兰,看起来是个造型颇有新意的台灯,灯下则摆着一杯香薰蜡烛,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微弱的柠檬香气夹杂在其中,是能让人一夜好眠的搭配。

    陈斯愚的调香技术着实高超。

    方衍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没有什么气味,甚至连洗衣粉的味道都没有,却清爽到让人格外安心,薄纱窗帘外明媚的阳光并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为了防止自己继续犯困或者吵醒陈斯愚,他伸手去摸被陈斯愚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