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悬停在半空,箭尖距离萧瑟的眼球不足三寸。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庙外的黑暗中,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秦统领那种铁甲摩擦的沉重声响,而是布鞋踏地的轻缓步伐,一步一落,节奏平稳得诡异。

    随着脚步声,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不是煞气,不是墟烬,而是最纯粹的“灵力威压”——筑基期修士特有的气息场。威压所过之处,悬停的弩箭纷纷失去控制,叮叮当当掉落在地。

    火光摇曳,映出来者的身影。

    那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人,身穿青色长衫,腰佩白玉,手持一柄折扇。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秦统领和十几名黑衣弓弩手,但所有人都落后他三步,神态恭敬。

    “张仙师。”秦统领低声介绍,“这位是护龙仙宗派驻皇城的执事,张岳张仙师。”

    张岳。

    萧瑟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他离开冷宫前往仙宗时,曾远远见过此人一面——那时张岳是外门执事之一,负责接引新弟子。筑基中期修为,在凡间已是神仙般的存在。

    “六皇子。”张岳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既已入仙门,当知仙凡有别。私自回返凡间,又打伤皇家禁军,此事若传回宗门,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他在施压。

    用宗门规矩施压。

    萧瑟笑了:“张执事,若我没记错,仙宗规矩里还有一条——修士若遇危及性命的伤势,可回返故土疗养。我身上这三处贯穿伤,算不算‘危及性命’?”

    张岳目光扫过萧瑟身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伤口残留的气息……是金丹级别的禁制反噬!这小子到底在秘境里干了什么?

    “即便如此,你也该先向宗门报备。”张岳收起折扇,“现在随我回皇城,待我联系宗门核实后,再做定夺。”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跟我走,否则就是违抗仙宗。

    萧瑟没动。

    他看向张岳身后的秦统领:“秦统领,刚才我饶你一命,你就这样报答我?”

    秦统领脸色涨红,但咬咬牙,没说话。

    张岳却笑了:“六皇子,不必为难秦统领。是我感应到此处有灵力波动,特意前来查看。毕竟……”他顿了顿,眼神渐冷,“最近皇城不太平,有几拨不明身份的修士潜入,似在图谋不轨。”

    这话意有所指。

    萧瑟想起庙里那三具蚀渊杀手的尸体。

    “张执事说的不明身份修士,是指地上这些死人?”萧瑟指了指神像前的尸体。

    张岳这才注意到庙内还有尸体。他眉头微皱,走进庙内,蹲下检查。当他看到尸体身上的黑色令牌时,脸色终于变了。

    “蚀渊……”他低声吐出两个字,猛地抬头看向萧瑟,“这些人是你杀的?”

    “不是。”萧瑟实话实说,“我们来时,他们已经死了。”

    “那你身上的伤——”

    “在秘境里弄的,与他们无关。”

    张岳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盯着萧瑟。良久,他缓缓道:“六皇子,你身上秘密不少啊。蚀渊、金丹禁制、还有你这双眼睛……”他盯着萧瑟的星瞳,“若我没看错,这是‘星墟遗脉’的特征。你是星墟后裔?”

    问题直指核心。

    萧瑟沉默片刻,反问:“张执事对星墟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张岳摇头,“但宗门典籍有载:星墟遗脉,瞳生星芒,乃天道所忌。凡发现者,需立即上报,由金丹长老亲自处置。”

    他上前一步,威压陡增:“六皇子,我不想动手。只要你配合,我保你性命无忧。但若反抗……”

    话音未落,封尘的剑已经动了。

    断剑“无悔”化作一道灰线,直刺张岳咽喉!

    不是偷袭,是堂堂正正的一剑。剑出无悔,一往无前。

    张岳眼中闪过厉色,折扇展开,扇面浮现出繁复的阵纹。阵纹亮起,化作一面半透明的气墙挡在身前。

    剑尖刺在气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气墙凹陷,但没破。

    封尘脸色一白,剑骨初成,强行催动剑气导致反噬,他右肩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衣袍。

    “剑骨破碎,还能有如此剑意,不错。”张岳点头赞许,但手上动作不停。折扇一翻,扇骨中射出三道青光,直取封尘胸口!

    青光速度极快,封尘来不及躲。

    但萧瑟动了。

    他踏前一步,左臂横挡。

    不是格挡,而是用左臂硬接!

    噗噗噗!

    三道青光射入左臂,却如泥牛入海,连血花都没溅起。左臂的灰白骨骼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将青光尽数“吞”了进去。

    张岳瞳孔骤缩:“饕餮体质?!”

    他认出来了。

    星瞳白发,饕餮体质,再加上剑骨破碎却剑意纯粹的同伴……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在宗门高层流传的禁忌传说——

    “造神计划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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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岳脸色变幻不定。

    他原本只是感应到此处有灵力波动,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散修在闹事,顺手过来处理一下,还能卖秦统领个人情。但现在……

    事情大了。

    大到超出他的处理权限。

    “六皇子。”张岳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慎重,“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萧瑟收回左臂,三道青光在骨骼内部被星骸怨力碾碎、吸收,化作精纯的能量补充进身体,“重要的是,张执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哪两个?”

    “第一,当作没看见我们,就此离开。今日之事,你我两清。”萧瑟竖起两根手指,“第二,继续动手。但我要提醒你——我身上有蚀渊元婴长老种下的追踪印记。你一旦全力出手,气息波动可能会‘唤醒’那个印记。到时候,来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半真半假的威胁。

    蚀渊长老确实在他身上留了印记,但能不能被“唤醒”,萧瑟不知道。但张岳不知道。

    果然,张岳脸色阴沉下来。

    蚀渊元婴长老……那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别说他,就是护龙仙宗的金丹长老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你在唬我?”张岳眯起眼。

    “你可以试试。”萧瑟平静地看着他,“反正我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但张执事你……筑基中期,前途无量,没必要陪我赌命吧?”

    心理博弈。

    张岳内心激烈挣扎。

    动手,风险未知;不动手,面子过不去。更关键的是,如果萧瑟真是“造神计划的种子”,那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他犹豫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号角。

    不是军号,而是某种法器的鸣响。

    张岳脸色一变:“城防大阵的预警号……皇城出事了!”

    几乎同时,萧瑟怀中的黑色玉简(从蚀渊杀手身上搜到的)开始发烫。他取出玉简,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血字:

    “子时三刻,皇陵开,真龙现。祭品已备,恭迎渊祖降临。”

    子时三刻……就是现在!

    萧瑟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夜空之中,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源头,正是皇陵所在!

    “蚀渊在皇陵搞事情。”萧瑟快速道,“他们要献祭真龙遗脉,打开某个‘门’。张执事,你现在是继续拦我,还是……”

    他话没说完,张岳已经化作一道青光冲向皇城方向!

    蚀渊在皇陵搞献祭仪式——这是天大的事!一旦成功,整个皇城都可能遭殃。作为护龙仙宗派驻皇城的执事,他责无旁贷。

    秦统领和那些弓弩手面面相觑,最终也匆匆跟上。

    庙内重归寂静。

    韩立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我了……还以为真要打起来。”

    “还没完。”封尘却皱眉看向皇城方向,“那道光柱……气息很诡异。不像是单纯的献祭仪式。”

    萧瑟也感觉到了。

    光柱散发出的气息,与他体内的星钥产生了某种“共鸣”。不是吸引,而是排斥——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相互对抗。

    “星钥指向的第三把钥匙,在皇城地下。”萧瑟回忆着星钥共鸣的地图,“而蚀渊在皇陵搞献祭……这之间,恐怕有联系。”

    “你想去皇陵?”封尘问。

    “必须去。”萧瑟握紧拳头,“第三把钥匙可能就在那里。而且……”他看向韩立,“韩立,你带着那枚伪蛟珠,先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皇陵那边,我和封尘去。”

    “为什么?”韩立一愣,“我也能帮忙——”

    “你帮不上。”萧瑟打断他,语气严肃,“接下来的战斗,不是炼气期能参与的。你去了只会拖后腿。”

    话很直白,但韩立听懂了。他咬了咬牙,点头:“那你们……小心。”

    萧瑟和封尘对视一眼,不再耽搁,冲出山神庙,朝着皇陵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两人身影如鬼魅。

    封尘虽然右肩重伤,但剑骨初成后,身法反而更快了——剑骨重塑过程中吸纳的灵气,正缓慢改造他的身体。只是每一次动用灵力,都会引起剑骨碎片在体内移动,带来钻心的疼痛。

    萧瑟的状态更差。

    三处贯穿伤虽被星力暂时稳住,但每一次奔跑都会撕裂伤口。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缓慢流逝,白发又多了几缕。

    但此刻不能停。

    皇陵方向的暗红光柱越来越亮,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蕴含龙气的“龙血”。

    真龙遗脉……已经被找到了。

    “小子,你确定要去?”凌玄子在识海中问道,“你现在这状态,遇到蚀渊的筑基修士都够呛,更别说可能存在的金丹级存在。”

    “不去,第三把钥匙可能就没了。”萧瑟咬牙,“而且……我有种感觉,今晚的事,可能关系到整个大离王朝的命运。”

    “关你屁事?”凌玄子没好气道,“你只是个冷宫弃子,大离王朝的死活与你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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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是没关系。”萧瑟眼中星芒闪烁,“但现在,我体内有两把星钥。星墟殿主的遗言说,集齐九钥可开真实界,可破天道枷锁。而蚀渊想用真龙血脉打开某个‘门’……我怀疑,他们要开的门,和星墟密库的门,可能是同一个。”

    “你是说——”

    “蚀渊想抢在我们前面,打开那扇门。”萧瑟加快速度,“所以,必须阻止他们。”

    两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皇陵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陵园,正中是太祖皇帝的高大陵墓。此刻,陵墓周围的七十二座陪葬碑全部亮起暗红色的符文,符文连接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片陵园笼罩。

    光柱正是从太祖陵墓顶端喷涌而出。

    陵园内,已经有人在战斗。

    张岳正与三名黑袍修士激战。那三人修为都是筑基初期,但配合默契,手中法器诡异,张岳虽修为高出一线,却一时难以取胜。

    更远处,陵墓入口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男子——萧瑟认得,那是当朝皇帝,他的“父皇”,萧衍。

    另一个,是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气息深不可测。他手中托着一个水晶球,球内悬浮着一滴金色的血液。

    真龙血脉。

    而皇帝萧衍,此刻正跪在那黑袍人面前,神态恭敬得……像个仆人。

    “果然。”萧瑟心中冰冷,“皇室……早就被蚀渊渗透了。”

    封尘握紧断剑:“怎么打?”

    “先救张岳。”萧瑟做出判断,“他虽然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是蚀渊的敌人。敌人的敌人,暂时可以合作。”

    两人冲入陵园。

    萧瑟左臂的灰白骨骼完全亮起,一拳轰向最近的那个黑袍修士!

    那修士反应极快,回身祭出一面骨盾。但骨盾与萧瑟拳头接触的瞬间,就布满了裂纹——

    咔嚓!

    骨盾碎裂,拳头余势不减,狠狠砸在黑袍修士胸口。

    黑袍修士倒飞出去,胸口凹陷,口中狂喷鲜血。他落地后挣扎着想站起,但萧瑟已经追上,左脚踏下,踩碎了他的咽喉。

    干脆利落。

    张岳压力大减,趁机击退另外两人,退到萧瑟身边,神色复杂:“你……”

    “别废话。”萧瑟盯着陵墓入口处的黑袍人,“那个是谁?”

    “蚀渊的‘祭师’,筑基巅峰,半步金丹。”张岳喘息道,“他手中那滴真龙血脉,是从三皇子体内抽出来的……三皇子,已经死了。”

    三皇子,萧瑟的三哥,当年在冷宫外朝他扔石头的那个。

    “皇帝为什么帮他?”萧瑟问。

    “不知道。”张岳摇头,“但我怀疑……皇帝可能被控制了。或者,他根本就是蚀渊的人。”

    两人说话间,那个黑袍祭师缓缓转头,看向萧瑟。

    斗篷下,露出一张苍老而诡异的脸——脸上布满黑色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星墟的种子。”祭师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托起水晶球,球内的那滴真龙血脉开始沸腾:

    “正好,用你的星墟之血,为渊祖的降临……再添一份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