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盗不义之财,你们的

    祖宗都干过了的。这两件金器,到底收是不收?”杨铁心寻思:

    “若是不收,定然得罪了他。”只得双手接过,说道:“如此多

    谢了!”

    曲三霁然色喜,提起包裹缚在背上,说道:“回家去吧!”

    当下三人并肩出林。曲三道:“今晚大有所获,得到了道

    君皇帝所画的两幅画,又有他写的一张字。这家伙做皇帝不

    成,翎毛丹青,瘦金体的书法,却委实是妙绝天下。”

    郭杨二人也不懂甚么叫作“翎毛丹青”与“瘦金体的书

    法”,只唯唯而应。

    走了一会,杨铁心道:“日间听那说话的先生言道,我大

    宋半壁江山,都送在这道君皇帝手里,他画的画、写的字,又

    是甚么好东西了?老兄何必甘冒大险,巴巴的到皇宫去盗了

    出来?”曲三微笑道:“这个你就不懂了。”郭啸天道:“这道

    君皇帝既然画得一笔好画,写得一手好字,定是聪明得很的,

    只可惜他不专心做皇帝。我小时候听爹爹说,一个人不论学

    文学武,只能专心做一件事,倘若东也要抓,西也要摸,到

    头来定然一事无成。”

    曲三道:“资质寻常之人,当然是这样,可是天下尽有聪

    明绝顶之人,文才武学,书画琴棋,算数韬略,以至医卜星

    相,奇门五行,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只不过你们见不着罢

    了。”说着抬起头来,望着天边一轮残月,长叹一声。

    月光映照下,郭杨二人见他眼角边忽然渗出了几点泪水。

    郭杨二人回到家中,将两件金器深深埋入后院地下,对

    自己妻室也不吐露半句。两人此后一如往日,耕种打猎为生,

    闲来习练兵器拳脚,便只两人相对之时,也决不提及此事。两

    人有时也仍去小酒店对饮几壶,那跛子曲三仍是烫上酒来,端

    来蚕豆、花生等下酒之物,然后一跷一拐的走开,坐在门边,

    对着大江自管默默想他的心事,那晚林中夜斗,似乎从来就

    不曾有过。但郭杨二人瞧向他的眼色,自不免带上了几分敬

    畏之意。

    秋尽冬来,过一天冷似一天。这一日晚间刮了半夜北风,

    便下起雪来。第二日下得更大,银絮飞天,琼瑶匝地,四下

    里都白茫茫的。杨铁心跟浑家包氏说了,今晚整治酒肴,请

    义兄夫妇过来饮酒赏雪。吃过中饭后,他提了两个大葫芦,到

    村头酒店去沽酒,到得店前,却见一对板门关得紧紧地,酒

    帘也收了起来。

    杨铁心打了几下门,叫道:“曲三哥,跟你沽三斤酒。”却

    不听得应声。隔了一会,他又叫了几声,屋内仍无应声,走

    到窗边向内一张,只见桌上灰尘积得厚厚地,心想:“几天没

    到村头来,原来曲三已有几天不在家了。可别出了事才好。”

    当下只得冲风冒雪,到五里外的红梅村去买了酒,就便又买

    了一只鸡,回到家来,把鸡杀了,请浑家整治。

    他浑家包氏,闺名惜弱,便是红梅村私塾中教书先生的

    女儿,嫁给杨铁心还不到两年。当晚包氏将一只鸡和着白菜、

    豆腐、粉丝放入一只大瓦罐中,在炭火上熬着,再切了一盘

    腊鱼腊肉。到得傍晚,到隔壁去请郭啸天夫妇饮酒。

    郭啸天欣然过来。他浑家李氏却因有了身孕,这几日只

    是呕酸,吃了东西就吐,便推辞不来。李氏的闺名单字一个

    萍字,包惜弱和她有如姊妹一般,两人在房中说了好一阵子

    话。包惜弱给她泡了一壶热茶,这才回家来张罗,却见丈夫

    和郭啸天把炭炉搬在桌上,烫了酒,两人早在吃喝了。

    郭啸天道:“弟妹,我们不等你了。快来请坐。”郭杨二

    人交好,又都是豪杰之士,乡下人家更不讲究甚么男女避嫌

    的礼法。包惜弱微笑答应,在炭炉中添了些炭,拿一只酒杯

    来斟了酒,坐在丈夫下首,见两人脸上都是气忿忿地,笑问:

    “又有甚么事,惹得哥儿俩生气了?”杨铁心道:“我们正在说

    临安朝廷中的混帐事。”

    郭啸天道:“昨儿我在众安桥头喜雨阁茶楼,听人谈到韩

    亻

    尼

    胄这贼宰相的事。那人说得有头有尾,想来不假。他说不

    论哪一个官员上书禀报,公文上要是不注明‘并献某某物’的

    字样,这贼宰相压根儿就不瞧他的文书。”杨铁心叹道:“有

    这样的皇帝,就有这样的宰相;有这样的宰相,就有这样的

    官吏。临安涌金门外的黄大哥跟我说,有一日他正在山边砍

    柴,忽然见到大批官兵拥着一群官儿们过来,却是韩宰相带

    了百官到郊外游乐,他自管砍柴,也不理会。忽听得那韩

    胄叹道:‘这里竹篱茅舍,真是绝妙的山野风光,就可惜少了

    些鸡鸣犬吠之声!’他话刚说完不久,忽然草丛里汪汪汪的叫

    了起来。”包惜弱笑道:“这狗儿倒会凑趣!”杨铁心道:“是

    啊,真会凑趣。那狗子叫了一会,从草里钻将出来,你道是

    甚么狗子?却原来是咱们临安府的堂堂府尹赵大人。”包惜弱

    笑弯了腰,直叫:“啊哟!”郭啸天道:“赵大人这一扮狗叫,

    指日就要高升。”杨铁心道:“这个自然。”

    三人喝了一会酒,只见门外雪下得更大了。热酒下肚,三

    人身上都觉得暖烘烘的,忽听得东边大路上传来一阵踏雪之

    声,脚步起落极快,三人转头望去,却见是个道士。

    那道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全身罩满了白雪,背上斜

    插一柄长剑,剑把上黄色丝条在风中左右飞扬,风雪满天,大

    步独行,实在气概非凡。郭啸天道:“这道士身上很有功夫,

    看来也是条好汉。只没个名堂,不好请教。”杨铁心道:“不

    错,咱们请他进来喝几杯,交交这个朋友。”两人都生性好客,

    当即离座出门,却见那道人走得好快,晃眼之间已在十余丈

    外,却也不是发足奔跑,如此轻功,实所罕见。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感惊异。杨铁心扬声大叫:“道长,

    请留步!”喊声甫歇,那道人倏地回身,点了点头。杨铁心道:

    “天冻大雪,道长何不过来饮几杯解解寒气?”

    那道人冷笑一声,健步如飞,顷刻间来到门外,脸上满

    是鄙夷不屑之色,冷然道:“叫我留步,是何居心?爽爽快快

    说出来罢!”

    杨铁心心想我们好意请你喝酒,你这道人却恁地无礼,当

    下扬头不睬。郭啸天抱拳道:“我们兄弟正自烤火饮酒,见道

    长冒寒独行,斗胆相邀,冲撞莫怪。”那道人双眼一翻,朗声

    道:“好好好,喝酒就喝酒!”大踏步进来。

    杨铁心更是气恼,伸手一把抓住他左腕,往外一带,喝

    道:“还没请教道长法号。”斗然间忽觉那道人的手滑如游鱼,

    竟从自己手掌中溜出,知道不妙,正待退开,突然手腕上一

    紧,已被那道人反手抓住,霎时之间,便似被一个铁圈牢牢

    箍住,又疼又热,急忙运劲抵御,哪知整条右臂已然酸麻无

    力,腕上奇痛彻骨。

    郭啸天见义弟忽然满脸胀得通红,知他吃亏,心想本是

    好意结交,倘若贸然动手,反得罪了江湖好汉,忙抢过去道:

    “道长请这边坐!”那道人又是冷笑两声,放脱了杨铁心的手

    腕,走到堂上,大模大样的居中而坐,说道:“你们两个明明

    是山东大汉,却躲在这里假扮临安乡农,只可惜满口山东话

    却改不了。庄稼汉又怎会功夫?”

    杨铁心又窘又怒,走进内室,在抽屉里取了一柄匕首,放

    在怀里,这才回到内堂上,筛了三杯酒,自己干了一杯,默

    然不语。

    那道人望着门外大雪,既不饮酒,也不说话,只是微微

    冷笑。郭啸天见他满脸敌意,知他定是疑心酒中作了手脚,取

    过道人面前酒杯,将杯中酒一口干了,说道:“酒冷得快,给

    道长换一杯热的。”说着又斟了一杯,那道人接过一口喝了,

    说道:“酒里就是有蒙汗药,也迷我不倒。”杨铁心更是焦躁,

    发作道:“我们好意请你饮酒,难道起心害你?你这道人说话

    不三不四,快请出去吧。我们的酒不会酸了,菜又不会臭了

    没人吃。”

    那道人“哼”了一声,也不理会,取过酒壶,自斟自酌,

    连干三杯,忽地解下蓑衣斗笠,抛在地下。杨郭两人细看时,

    只见他三十余岁年纪,双眉斜飞,脸色红润,方面大耳,目

    光炯炯照人。他跟着解下背上革囊,往桌上一倒,咚的一声,

    杨郭二人都跳起身来。原来革囊中滚出来的,竟是一个血肉

    模糊的人头。

    包惜弱惊叫:“哎唷!”逃进了内堂。杨铁心伸手去摸怀

    中匕首,那道人将革囊又是一抖,跌出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来,一个是心,一个是肝,看来不像是猪心猪肝,只怕便是

    人心人肝。杨铁心喝道:“好贼道!”匕首出怀,疾向那道人

    胸口刺去。

    道人冷笑道:“鹰爪子,动手了吗?”左手掌缘在他手腕

    上一击。杨铁心腕上一阵酸麻,五指登时无力,匕首已被他

    夹手夺去。

    郭啸天在旁看得大惊,心想义弟是名将之后,家传的武

    艺,平日较量武功,自己尚稍逊他一筹,这道人却竟视他有

    如无物,刚才这一手显然是江湖上相传的“空手夺白刃”绝

    技,这功夫只曾听闻,可从来没见过,当下惟恐义弟受伤,俯

    身举起板凳,只待道人匕首刺来,就举凳去挡。

    谁知那道人并不理会,拿起匕首一阵乱剁,把人心人肝

    切成碎块,跟着一声长啸,声震屋瓦,提起右手,一掌劈将

    下来,腾的一声,桌上酒杯菜盆都震得跳了起来,看那人头

    时,已被他手掌击得头骨碎裂,连桌子中间也裂开一条大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