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自惊疑不定,那道人喝道:“无耻鼠辈,道爷今日

    大开杀戒了!”

    杨铁心怒极,哪里还忍耐得住,抄起靠在屋角里的铁枪,

    抢到门外雪地里,叫道:“来来来,教你知通杨家枪法的厉害。”

    那道人微微冷笑,说道:“凭你这为虎作伥的公门鼠辈也配使

    杨家枪!”纵身出门。

    郭啸天见情势不妙,奔回家去提了双戟,只见那道人也

    不拔剑,站在当地,袍袖在朔风里猎猎作响。杨铁心喝道:

    “拔剑吧!”那道人道:“你两个鼠辈一齐上来,道爷也只是空

    手对付。”

    杨铁心使个旗鼓,一招“毒龙出洞”,枪上红缨抖动,卷

    起碗大枪花,往道人心口直搠过去。那道人一怔,赞道:“好!”

    身随枪走,避向左侧,左掌翻转,径自来抓枪头。

    杨铁心在这杆枪上曾苦下幼功,深得祖传技艺。要知杨

    家枪非间小可,当年杨再兴凭一杆铁枪,率领三百宋兵在小

    商桥大战金兵四万,奋力杀死敌兵二千余名,刺杀万户长撒

    八孛堇、千户长、百户长一百余人,其时金兵箭来如画,他

    身上每中一只敌箭,随手折断箭干再战,最后马陷泥中,这

    才力战殉国。金兵焚烧他的尸身,竟烧出铁箭头二升有余。这

    一仗杀得金兵又敬又怕,杨家枪法威震中原。

    杨铁心虽然不及先祖威勇,却也已颇得枪法心传,只见

    他攒、刺、打、挑、拦、搠、架、闭,枪尖银光闪闪,枪缨

    红光点点,好一路枪法!

    杨铁心把那枪使发了,招数灵动,变幻巧妙。但那道人

    身随枪走,趋避进退,却哪里刺得着他半分?七十二路杨家

    枪法堪堪使完,杨铁心不禁焦躁,倒提铁枪,回身便走,那

    道人果然发足追来。杨铁心大喝一声,双手抓住枪柄,斗然

    间拧腰纵臂,回身出枪,直刺道人面门,这一枪刚猛狠疾,正

    是杨家枪法中临阵破敌、屡杀大将的一招“回马枪”。当年杨

    再兴在降宋之前与岳飞对敌,曾以这一招刺杀岳飞之弟岳翻,

    端的厉害无比。

    那道人见一瞬间枪尖已到面门,叫声:“好枪法!”双掌

    合拢,拍的一声,已把枪尖挟在双掌之间。杨铁心猛力挺枪

    往前疾送,竟是纹丝不动,不由得大惊,奋起平生之力往里

    夺回,枪尖却如已铸在一座铁山之中,哪里更拉得回来?他

    胀红了脸连夺三下,枪尖始终脱不出对方双掌的挟持。那道

    人哈哈大笑,右掌忽然提起,快如闪电般在枪身中间一击,格

    的一声,杨铁心只觉虎口剧痛,急忙撒手,铁枪已摔在雪地

    之中。

    那道人笑道:“你使的果然是杨家枪法,得罪了。请教贵

    姓。”杨铁心惊魂未定,随口答道:“在下姓杨,草字铁心。”

    道人道:“杨再兴杨将军是阁下祖上吗?”杨铁心道:“那是先

    曾祖。”

    那道人肃然起敬,抱拳道:“适才误以为两人乃是歹人,

    多有得罪,却原来竟是忠良之后,实是失敬,请教这位高姓。”

    郭啸天道:“在下姓郭,贱字啸天。”杨铁心道:“他是我的义

    兄,是梁山泊好汉赛仁贵郭盛头领的后人。”那道人道:“贫

    道可真鲁莽了,这里谢道。”说着又施了一礼。

    郭啸天与杨铁心一齐还礼,说道:“好说,好说,请道长

    入内再饮三杯。”杨铁心一面说,一面拾起铁枪。道人笑道:

    “好!正要与两位喝个痛快!”

    包惜弱挂念丈夫与人争斗,提心吊胆的站在门口观看,见

    三人释兵言欢,心中大慰,忙入内整治杯盘。

    三人坐定,郭杨二人请教道人法号。道人道:“贫道姓丘

    名处机……”杨铁心叫了一声:“啊也!”跳起身来。郭啸天

    也吃了一惊,叫道:“遮莫不是长春子吗?”丘处机笑道:“这

    是道侣相赠的贱号,贫道愧不敢当。”郭啸天道:“原来是全

    真派大侠长春子,真是有幸相见。”两人扑地便拜。

    丘处机急忙扶起,笑道:“今日我手刃了一个奸人,官府

    追得很紧,两位忽然相招饮酒,这里是帝王之都,两位又不

    似是寻常乡民,是以起了疑心。”郭啸天道:“我这兄弟性子

    急躁,进门时试了道长一手,那是更惹道长起疑了。”丘处机

    道:“常人手上哪有如此劲力?我只道两位必是官府的鹰犬,

    乔装改扮,在此等候,要捉拿贫道。适才言语无礼,实是鲁

    莽得紧。”杨铁心笑道:“不知不怪。”三人哈哈大笑。

    三人喝了几杯酒。丘处机指着地下碎裂的人头,说道:

    “这人名叫王道乾,是个大大的汉奸。去年皇帝派他去向金主

    庆贺生辰,他竟与金人勾结,图谋侵犯江南。贫道追了他十

    多天,才把他干了。”杨郭二人久闻江湖上言道,长春子丘处

    机武功卓绝,为人侠义,这时见他一片热肠,为国除奸,更

    是敬仰。两人乘机向他讨教些功夫,丘处机详为点拨。

    杨家枪法虽是兵家绝技,用于战场上冲锋陷阵,固是所

    向无敌,当者披靡,但以之与武学高手对敌,毕竟颇为不足。

    丘处机内外兼修,武功虽然尚未登峰造极,却也已臻甚高境

    界,杨铁心又如何能与他拆上数十招之多?却是丘处机见他

    出手不凡,心中暗暗称奇,有意引得他把七十二路枪法使完,

    以便确知他是否杨家嫡传,要是真的对敌,数招之间就已把

    他铁枪震飞了;当下说明这路枪法的招数本意用于马上,若

    是步战,须当更求变化,不可拘泥成法。杨郭二人听得不住

    点头称是。杨家枪是传子不传女的绝艺,丘处机所知虽博,却

    也不明枪法中的精奥,当下也向杨铁心请教了几招。

    三人酒酣耳热,言谈甚是投机。杨铁心道:“我们兄弟两

    人得遇道长,真是平生幸事。道长可能在舍下多盘桓几日吗?”

    丘处机正待答话,忽然脸色一变,说道:“有人来找我了。不

    管遇上甚么事,你们无论如何不可出来,知道吗?”郭杨二人

    点头答应。丘处机俯身拾起人头,开门出外,飞身上树,躲

    在枝叶之间。

    郭杨二人见他举动奇特,茫然不解。这时万籁无声,只

    听得门外朔风虎虎,过了一阵,西面传来隐隐的马蹄之声,杨

    铁心道:“道长的耳朵好灵。”又想:“这位道长的武功果然是

    高得很了,但若与那跛子曲三相比,却不知是谁高谁下?”又

    过一会,马蹄声越来越近,只见风雪中十余骑急奔而来,乘

    客都是黑衣黑帽,直冲到门前。

    当先一人突然勒马,叫道:“足迹到此为止。刚才有人在

    这里动过手。”后面数人翻身下马,察看雪地上的足迹。

    为首那人叫道:“进屋去搜!”便有两人下马,来拍杨家

    大门。突然间树上掷下一物,砰的一声,正打在那人头上。这

    一掷劲力奇大,那人竟被此物撞得脑浆迸裂而死。众人一阵

    大哗,几个人围住了大树。一人拾起掷下之物,惊叫:“王大

    人的头!”

    为首的那人抽出长刀,大声吆喝,十余人把大树团团围

    住。他又是一声口令,五个人弯弓搭箭,五枝羽箭齐向丘处

    机射去。

    杨铁心提起铁枪要出屋助战,郭啸天一把拉住,低声道:

    “道长叫咱们别出去。要是他寡不敌众,咱们再出手不迟。”话

    声甫毕,只见树上一枝羽箭飞将下来,却是丘处机闪开四箭,

    接住了最后一箭,以甩手箭手法投掷下来,只听得“啊”的

    一声,一名黑衣人中箭落马,滚入了草丛之中。

    丘处机拔剑跃下,剑光起处,两名黑衣人已然中剑。为

    首的黑衣人叫道:“好贼道,原来是你!”刷刷刷三枝短弩随

    手打出,长刀劈风,勒马冲来。丘处机剑光连闪,又是两人

    中剑落马。杨铁心只看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心想自己也练

    得十年武艺。但这位道爷出剑如此快法,别说抵挡,连瞧也

    没能瞧清楚,刚才如不是他手下容情,自己早就死于非命了。

    但见丘处机来去如风,正和骑马使刀那人相斗,那使刀

    的也甚了得,一柄刀遮架砍劈,甚为威猛。再斗一阵,郭杨

    两人已看出丘处机存心与他缠斗,捉空儿或出掌击、或以剑

    刺,杀伤对方一人,用意似要把全部来敌一鼓歼灭,生怕伤

    了为头之人,余党一哄而散,那就不易追杀了。

    只过半顿饭时间,来敌已只剩下六七名。那使刀的知道

    不敌,一声呼哨,双腿一夹,拨转马头就逃。丘处机左掌前

    探,已拉住他的马尾,手上一用劲,身子倏地飞起,还未跃

    上马背,一剑已从他后心插进,前胸穿出。丘处机抛下敌尸,

    勒缰控马,四下兜截赶杀,只见铁蹄翻飞,剑光闪烁,惊呼

    骇叫声中,一个个尸首倒下,鲜血把白雪皑皑的大地片片染

    红。

    丘处机提剑四顾,惟见一匹匹空马四散狂奔,再无一名

    敌人剩下,他哈哈大笑,向郭杨二人招手道:“杀得痛快吗?”

    郭杨二人开门出来,神色间惊魂未定。郭啸天道:“道长,

    那是些甚么人?”丘处机道:“你在他们身上搜搜。”

    郭啸天往那持刀人身上抄摸,掏出一件公文来,抽出来

    看时,却是那装狗叫的临安府赵知府所发的密令,内称大金

    国使者在临安府坐索杀害王道乾的凶手,着令捕快会同大金

    国人员,克日拿捕凶手归案。郭啸天正自看得愤怒,那边杨

    铁心也叫了起来,手里拿着几块从尸身上检出来的腰牌,上

    面刻着金国文字,却原来这批黑衣人中,有好几人竟是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