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怪非但不能伤

    到敌人分毫,反而连遇险招。

    韩宝驹焦躁起来,寻思:“我们三人合斗一个受伤的瞎眼

    贼婆娘,尚且不能得手,江南七怪威名真是扫地了。”鞭法一

    变,刷刷刷连环三鞭,连攻梅超风后心。韩小莹见敌人脚步

    蹒跚,渐渐支持不住,挺剑疾刺,全金发也是狠扑猛打。

    眼见便可得手,突然间狂风大作,黑云更浓,三人眼前

    登时又是漆黑一团。沙石被疾风卷起,在空中乱舞乱打。

    韩宝驹等各自纵开,伏在地下,过了良久,这才狂风稍

    息,暴雨渐小,层层黑云中又钻出丝丝月光来。韩宝驹跃起

    身来,不禁大叫一声,不但梅超风人影不见,连陈玄风的尸

    首也已不知去向:只见柯镇恶、朱聪、南希仁、张阿生四人

    躺在地下,郭靖的小头慢慢从岩石后面探了上来,人人身上

    都被大雨淋得内外湿透。

    全金发等三人忙救助四个受伤的兄弟。南希仁折臂断骨,

    幸而未受内伤。何镇恶和朱聪内功深湛,虽然中了铜尸的猛

    击,但以力抗力,内脏也未受到重人损伤。只张阿生连中两

    下“九阴白骨爪”,头顶又被猛击一拳,虽已醒转,性命已是

    垂危。

    江南六怪见他气息奄奄,伤不可救,个个悲痛之极。韩

    小莹更是心痛如绞,五哥对自己怀有情意,心中如何不知,只

    是她生性豪迈,一心好武,对儿女之情看得极淡,张阿生又

    是终日咧开了大口嘻嘻哈哈的傻笑,是以两人从来没表露过

    心意,想到他为救自己性命而把身子掩到敌人爪下,不禁既

    感且悲,抱住了张阿生痛哭起来。

    张阿生一张胖脸平常笑惯了的,这时仍然微露笑意,伸

    出扇子般的屠牛大手,轻抚韩小莹的秀发,安慰道:“别哭,

    别哭,我很好。”韩小莹哭道:“五哥,我嫁给你作老婆罢,你

    说好吗?”张阿生嘻嘻的笑了两下,他伤口剧痛,神志渐渐迷

    糊。韩小莹道:“五哥,你放心,我已是你张家的人,这生这

    世决不再嫁别人。我死之后,永远和你厮守。”张阿生又笑了

    两下,低声道:“七妹,我一向待你不好。我……我也配不上

    你。”韩小莹哭道:“你待我很好,好得很,我都知道的。”

    朱聪眼中含了泪水,向郭靖道:“你到这里,是想来跟我

    们学本事的了?”郭靖道:“是。”朱聪道:“那么你以后要听

    我们的话。”郭靖点头答应。朱聪哽咽道:“我们七兄弟都是

    你的师父,现今你这位五师父快要归天了,你先磕头拜师罢。”

    郭靖也不知“归天”是何意思,听朱聪如此吩咐,便即扑翻

    在地,咚咚咚的,不住向张阿生磕头。

    张阿生惨然一笑,道:“够啦!”强忍疼痛,说道:“好孩

    子,我没能授你本事……唉,其实你学会了我的本事,也管

    不了用。我生性愚笨,学武又懒,只仗着几斤牛力……要是

    当年多用点苦功,今日也不会在这里送命……“说着两眼上

    翻,脸色惨白,吸了一口气,道:“你天资也不好,可千万要

    用功。想要贪懒时,就想到五师父这时的模样吧……”欲待

    再说,已是气若游丝。

    韩小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得他说道:“把孩子教好,

    别输在……臭道士手里……”韩小莹道:“你放心,咱们江南

    七怪,决不会输。”张阿生几声傻笑,闭目而逝。

    六怪伏地大哭。他七人义结金兰,本已情如骨肉,这些

    年来为了追寻郭靖母子而远来大漠,更无一日分离,忽然间

    一个兄弟伤于敌手,惨死异乡,如何不悲?六人尽情一哭,才

    在荒山上掘了墓穴,把张阿生葬了。

    待得立好巨石,作为记认,天色已然大明。

    全金发和韩宝驹下山查看梅超风的踪迹,狂风大雨之后,

    沙漠上的足迹已全然不见,不知她逃到何处。两人追出数里,

    盼在沙漠中能找到些微痕迹,始终全无线索,只得回上山来

    说了。

    朱聪道:“在这大漠之中,谅那盲……那婆娘也逃不远。

    她中了大哥的毒菱,多半这时已毒发身死。且把孩子先送回

    家去,咱们有伤的先服药养伤,然后三弟、六弟、七妹你们

    三人再去寻找。”

    余人点头称是,和张阿生的坟墓洒泪而别。

    第五回 弯弓射雕

    一行人下得山来,走不多时,忽听前面猛兽大吼之声一

    阵阵的传来。韩宝驹一提缰,胯下黄马向前窜出,奔了一阵,

    忽地立定,不论如何催迫,黄马只是不动。韩宝驹心知有异,

    远远望去,只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有几头猎豹在地上乱抓乱

    扒。他知坐骑害怕豹子,跃下马来,抽出金龙鞭握在手中。抢

    上前去,只见两头豹子已在沙土中抓出一具尸首。

    韩宝驹踏上几步,见那尸首赫然便是铜尸陈玄风,只是

    自咽咏锁骨直至小腹一片模糊,似乎整块皮肉给人割了去。他

    心中大奇:“昨晚他明明是给那孩子一匕首刺中肚脐练门而毙

    命,尸首怎会在这里出现?而且人已死了,怎会有人这般作

    贱他尸体,不知是谁下的毒手?有何用意?莫非黑风双煞在

    大漠中另有仇怨极深的对头?”

    不久朱聪等也已赶到,大家都想不出其中缘故,见到陈

    玄风的尸首兀自面目狰狞,死后犹有余威,想起昨夜荒山恶

    斗,如不是郭靖巧之又巧的这一匕首,人人难逃大劫,心下

    都是不寒而栗。

    这时两头豹子已在大嚼尸体,旁边一个小孩骑在马上,大

    声催喝豹夫,快将豹子牵走。他一转头见到郭靖,叫道:“哈,

    你躲在这里。你不敢去帮拖雷打架,没用的东西!”这孩子便

    是桑昆的儿子都史。

    郭靖急道:“你们又打拖雷了?他在哪里?”都史得意洋

    洋的道:“我牵豹子去吃他。你快投降,否则连你也一起吃了。”

    他见江南六怪站在一旁,心中有点害怕,不然早就纵豹去吃

    郭靖了。郭靖道:“拖雷呢?”都史大叫:“豹子吃拖雷去!”领

    了豹夫向前就跑。

    一名豹夫劝道:“小公子。那人是铁木真汗的儿子呀。”都

    史举起马鞭,在那豹夫头上刷的一鞭,喝道:“怕甚么?谁叫

    他今天又动手打我?快走。”那豹夫不敢违抗,只得牵了豹子,

    跟他走去。另一名豹夫怕闯出大祸,转头就跑,叫道:“我去

    禀报铁木真汗。”都史待要喝止,那豹夫如飞去了。都史恨道:

    “好,咱们先吃了拖雷,瞧铁木真伯伯来了又有甚么法子?”挥

    鞭催马驰去。

    郭靖虽然惧怕豹子,但终是挂念义兄的安危,对韩小莹

    道:

    “师父。他叫豹子吃我义兄,我去叫他快逃。”韩小莹道:

    “你若赶去。连你也一起吃了,你难道不怕?”郭靖道:“我怕。”

    韩小莹道:“那你去不去?”

    郭靖稍一迟疑,道:“我去!”撒开小腿,急速前奔。

    朱聪因伤口疼痛,平卧在马背上,见郭靖此举甚有侠义

    之心,说道:“孩子虽笨,却正是我辈中人。”韩小莹道:“四

    哥眼力不差!咱们快去救人。”全金发叫道:“这个小霸王家

    里养有猎豹,定是大酋长的子弟。大家小心了,可别惹事,咱

    们有三人身上带伤。”

    韩宝驹展开轻身功夫,抢到郭靖身后,一把将他抓起。放

    在自己肩头。他虽然身矮脚短,但双腿移动快速已极,倏忽

    间已抢出数丈之外。郭靖坐在他肥肥的肩头上。犹如乘坐骏

    马一般,又快又稳。韩宝驹奔到追风黄身畔,纵身跃起,连

    同郭靖一起上了马背,片刻间便抢在都史和猎豹的前头,驰

    出一阵,果见十多名孩子围住了拖雷。大家听了都史号令,并

    不上前相攻,却围成了圈子不让他离开。

    拖雷跟朱聪学会了三手巧招之后,当晚练习纯熟,次晨

    找寻郭靖不见,也不叫三哥窝阔台助拳,独自来和都史相斗。

    都史带了七八个帮手,见他只单身一人,颇感诧异。拖雷说

    道,只能一个个的来打,不能一拥而上。都史哪把他放在心

    上,自然一口答应。哪知一动上手,拖雷三下巧招反复使用,

    竟把都史等七八个孩子一一打倒。要知朱聪教他的这三下招

    数虽然简易,却是“空空拳”中的精微之着,拖雷十分聪明,

    这三下又无甚么繁复变化,因此一学就会,使将出来,蒙古

    众小孩竟是无人能敌。蒙古人甚守然诺,既已说定了单打独

    斗,众小孩心中虽是气恼,却也并不一拥而上。

    都史被拖雷连摔两次,鼻上又中了一拳,大怒之下,奔

    回去赶了父亲的猪豹出来。拖雷独胜群孩,得意之极,站在

    圈子中顾盼睥睨,也不想冲将出来,哪知大祸已经临头。

    郭靖远远大叫:“拖雷,拖雷,快逃啊,都史带豹子来吃

    你啦!”拖雷闻言大惊,要待冲出圈子,群孩四下拦住,无法

    脱身,不多时韩小莹等与都史先后驰到,跟着豹夫也率着两

    头猎豹到来。江南六怪如要拦阻,伸手就可以将都史擒住,但

    他们不欲惹事,且要察看拖雷与郭靖如何应付危难,是以并

    不出手。

    忽听得背后蹄声急促,数骑马如飞赶来,马上一人高声

    大叫:“豹子放不得,豹子放不得!”却是木华黎、博尔忽等

    四杰得到豹夫报信,不及禀报铁木真,急忙乘马赶来。

    铁木真和王罕、札木合、桑昆等正在蒙古包中陪完颜洪

    熙兄弟叙话,听了豹夫禀报,大吃一惊,忙抢出帐来,跃上

    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