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罕对左右亲兵道:“快赶去传我号令,不许都史胡闹。

    千万不能伤了铁木真汗的孩儿!”亲兵接命,上马飞驰而去。

    完颜洪熙昨晚没瞧到豹子斗人的好戏,正自纳闷。这时精神

    大振,站起来道:“大伙儿瞧瞧去。”完颜洪烈暗自打算:“要

    是桑昆的豹子咬死了铁木真的儿子,他们两家失和,若是从

    此争斗不休,打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实是我大金国之福!”

    完颜兄弟、王罕、桑昆、札木合等一行驰到,只见两头

    猪豹颈中皮带已经解开,四腿踞地,喉间不住发出低声吼叫,

    豹子前面并排站着两个孩子,正是拖雷和他义弟郭靖。

    铁木真和四杰把弓扯得满满的,箭头对准了豹子,目不

    转瞬的凝神注视。铁木真虽见幼子处于危境,但知那两头猎

    豹是桑昆心爱之物,在幼时捉来驯养教练,到如此长大凶猛,

    实非朝夕之功,只要豹子不暴起伤人,就不想发箭射杀。

    都史见众人赶到,仗着祖父和父亲的宠爱,反而更恁威

    风,不住口的呼喝,命豹子扑上去咬人。王罕叫道:“使不得!”

    忽听得背后蹄声急促,一骑红马如飞驰到。马上一个中年女

    子,身披貂皮斗篷,怀里抱着一个幼女,跃下马来,正是铁

    木真的妻子、拖雷之母。

    她在蒙古包中与桑昆的妻子等叙话,得到消息后忙带了

    女儿华筝赶到,眼见儿子危险,又惊又急,喝道:“快放箭!”

    随手把女儿放在地下。

    她这时全神贯注的瞧着儿子,却忘了照顾女儿。华筝这

    小姑娘年方四岁,哪知豹子的凶猛,笑嘻嘻的奔到哥哥身前,

    眼见豹子全身花斑,甚是好看,还道和二哥察合台所豢养的

    猎犬一般,伸于想去摸豹子的头。众人惊呼喝止,已经不及。

    两头猎豹本已蓄势待发,忽见有人过来,同时吼叫,猛

    地跃起。众人齐声惊叫。

    铁木真等虽然扣箭瞄准,但华筝突然奔前,却是人人所

    意想不到,只一霎眼间,豹子已然纵起。这时华筝正处于铁

    木真及两豹之间,挡住了两豹头部要害,发箭只能伤及豹身,

    一时不得便死,只有更增凶险。四杰抛箭抽刀,齐齐抢出。却

    见郭靖着地滚去,已抱起了华筝,同时一头豹子的前爪也已

    搭上了郭靖肩头。

    四杰操刀猱身而上,忽听得嗤嗤几声轻微的声响,耳旁

    风声过去,两头豹子突然向后滚倒,不住的吼叫翻动,再过

    一会。已是肚皮向天,一动也不动了。

    博尔忽过去看时,只见两豹额头上汨汨流出鲜血,显是

    有高手用暗器打入豹脑,这才立时致命,他回过头来,只见

    六个汉人神色自若的在一旁观看,心知这暗器是他们所发。

    铁木真的妻子忙从郭靖手里抱过吓得大哭的华筝,连声

    安慰,同时又把拖雷搂在怀里。

    桑昆怒道:“谁打死了豹子?”众人默然不应。柯镇恶听

    着豹子吼声,生怕伤了郭靖,发出四枚带毒的铁蒺藜,只是

    一挥手之事,当时人人都在注视豹子,竟没人亲眼见到是谁

    施放了暗器。铁木真笑道:“桑昆兄弟,回头我赔你四头最好

    的豹子,再加八对黑鹰。”桑昆大怒,并不言语。王罕怒骂都

    史。都史在众人面前受辱,忽地撒赖,在地下打滚,大哭大

    叫。王罕大声喝止,他只是不理。

    铁木真感激王罕昔日的恩遇,心想不可为此小事失了两

    家和气,当即笑着俯身抱起都史。都史只是哭嚷,猛力挣扎,

    但给铁木真铁腕一拿,哪里还挣扎得动?铁木真向王罕笑道:

    “义父,孩子们闹着玩儿,打甚么紧?我瞧这孩子很好,我想

    把这闺女许配给他,你说怎样?”王罕看华筝双目如水,皮色

    犹如羊脂一般,玉雪可爱,心中甚喜,呵呵笑道:“那还有甚

    么不好的?咱们索性亲上加亲,把我的大孙女给了你的儿子

    术赤吧?”

    铁木真喜道:“多谢义父!”回头对桑昆道:“桑昆兄弟,

    咱们可是亲家啦。”桑昆自以为出身高贵,对铁木真一向又是

    妒忌又是轻视,和他结亲很不乐意,但父王之命不能违背,只

    得勉强一笑。

    完颜洪烈斗然见到江南六怪,大吃一惊:“他们到这里干

    甚么来了?定是为了追我。不知那姓丘的恶道是否也来了?”

    此刻在无数兵将拥护之下,原也不惧这区区六人,但若下命

    擒拿,只怕反而招惹祸端,见六怪在听铁木真等人说话,并

    未瞧见自己,当即转过了头,纵马走到众卫士身后,凝思应

    付之策,于王罕、铁木真两家亲上加亲之事,反不挂在心上

    了。

    铁木真知道是江南六怪救了女儿性命,待王罕等众人走

    后,命博尔忽厚赏他们皮毛黄金,伸手抚摸郭靖头顶,不住

    赞他勇敢,又有义气,这般奋不顾身的救人,别说是个小小

    孩子,就是大人,也所难能。问他为甚么胆敢去救华筝,郭

    靖却傻傻的答不上来,过了一会,才道:“豹子要吃人的。”铁

    木真哈哈大笑。拖雷又把与都史打架的经过说了。铁木真听

    得都史揭他从前的羞耻之事,心下恚怒,却不作声,只道:

    “以后别理睬他。”微一沉吟,向全金发道:“你们留在我这里

    教我儿子武艺,要多少金子?”

    全金发心想:“我们正要找个安身之所教郭靖本事,若在

    这里,那是再好也没有。”当下说道:“大汗肯收留我们,正

    是求之不得。请大汗随便赏赐吧,我们哪敢争多论少?”

    铁木真甚喜,嘱咐博尔忽照料六人,随即催马回去,替

    完颜兄弟饯行。

    江南六怪在后缓缓而行,自行计议。韩宝驹道:“陈玄风

    尸首上胸腹皮肉都给人割了去,下手之人当然是他仇敌。”全

    金发道:“黑风双煞凶狠恶毒,到处结怨,原不希奇。只不知

    他的仇敌何以不割他首级,又不开胸破膛,却偏偏割去他胸

    腹上的一大片皮?”柯镇恶道:“我一直就在想这件事,其中

    缘由,可实在参详不出。现下当务之急,要找到铁尸的下落。”

    朱聪道:“正是,此人不除,终是后患。我怕她中毒后居然不

    死。”韩小莹垂泪道:“五哥的深仇,岂能不报?”

    当下韩宝驹、韩小莹、全金发三人骑了快马,四下探寻,

    但一连数日,始终影迹全无。韩宝驹道:“这婆娘双目中了大

    哥的毒菱,必定毒性发作,跌死在山沟深谷之中了。”各人都

    道必是如此。柯镇恶深知黑风双煞的厉害狠恶,心中暗自忧

    虑,忖念如不是亲手摸到她的尸首,总是一件重大心事,但

    怕惹起弟妹们烦恼,也不明言。

    江南六怪就此定居大漠,教导郭靖与拖雷的武功。铁木

    真知道这些近身搏击的本事只能防身,不足以称霸图强,因

    此要拖雷与郭靖只略略学些拳脚,大部时刻都去学骑马射箭、

    冲锋陷阵的战场功夫。这些本事非六怪之长,是以教导两人

    的仍以神箭手哲别与博尔忽为主。

    每到晚上,江南六怪把郭靖单独叫来,拳剑暗器、轻身

    功夫,一项一项的传授。郭靖天资颇为鲁钝,但有一般好处,

    知道将来报父亲大仇全仗这些功夫,因此咬紧牙关,埋头苦

    练。虽然朱聪、全金发、韩小莹的小巧腾挪之技他领悟甚少,

    但韩宝驹与南希仁所教的扎根基功夫,他一板一眼的照做,竟

    然练得甚是坚实。可是这些根基功夫也只能强身健体而已,毕

    竟不是克敌制胜的手段。韩宝驹常说:“你练得就算骆驼一般,

    壮是壮了,但骆驼打得赢豹子吗?”郭靖听了只有傻笑。

    六怪虽是传授督促不懈,但见教得十招,他往往学不到

    一招,也不免灰心,自行谈论之际,总是摇头叹息,均知要

    胜过丘处机所授的徒儿,机会百不得一,只不过有约在先,难

    以半途而废罢了。但全金发是生意人,精于计算,常说:“丘

    处机要找到杨家娘子,最多也只八成的指望,眼下咱们已赢

    了二分利息。杨家娘子生的或许是个女儿,生儿子的机会只

    有一半,咱们又赚了四分。若是儿子,未必养得大,咱们又

    赚了一分。就算养大了,说不定也跟靖儿一般笨呢。所以啊,

    我说咱们倒已占了八成赢面。”五怪也想这话倒也不错,但说

    杨家的儿郎学武也如郭靖一般蠢笨,却均知不过是全金发的

    宽慰之言罢了。总算郭靖性子纯厚,又极听话,六怪对他人

    品倒很喜欢。

    漠北草原之上,夏草青青,冬雪皑皑,晃眼间十年过去,

    郭靖已是个十六岁的粗壮少年,距比武之约已不过两年,江

    南六怪督促得更加紧了,命他暂停练习骑射,从早到晚,苦

    练拳剑。

    在这十年之间,铁木真征战不停,并吞了大漠上无数部

    落。他统率部属,军纪严明,人人奋勇善战,他自己智勇双

    全,或以力攻,或以智取,纵横北国,所向无敌。加之牛马

    繁殖,人口滋长,骎骎然已有与王罕分庭抗礼之势。

    朔风渐和,大雪初止,北国大漠却尚苦寒。

    这日正是清明,江南六怪一早起来,带了牛羊祭礼,和

    郭靖去张阿生坟上扫墓。蒙古人居处迁徙无定,这时他们所

    住的蒙古包与张阿生的坟墓相距已远,快马奔驰大半天方到。

    七人走上荒山,扫去墓上积雪,点了香烛,在坟前跪拜。

    韩小莹暗暗祷祝:“五哥,十年来我们倾心竭力的教这个

    孩子,只是他天资不高,没能将我们功夫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