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到分际,和尚猱身直进,

    砰砰砰,在胖子腰里连锤三拳,那胖子连哼三声,忍痛不避,

    右拳高举,有如巨锤般锤将下来,正锤在和尚的光头之上。和

    尚抵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微微一楞,忽地从僧袍中取

    出戒刀,挥刀向胖子小腿劈去。

    众人高声大叫。那胖子跳起避开,伸手从腰里一抽,铁

    鞭在手,原来两人身上都暗藏兵刃。转眼间刀来鞭往,鞭去

    刀来,杀得好不热闹。众人嘴里叫好,脚下不住后退,只怕

    兵器无眼,误伤了自己。

    穆易走到两人身旁,朗声说道:“两位住手。这里是京师

    之地,不可抡刀动枪。”那两人杀得性起,哪来理他?穆易忽

    地欺身而进,飞脚把和尚手中戒刀踢得脱手,顺手抓住了铁

    鞭鞭头,一扯一夺,那胖子把捏不住,只得松手。穆易将铁

    鞭重重掷在地下。和尚与胖子不敢多话,各自拾起兵刃,钻

    入人丛而去。

    众人轰笑声中,忽听得鸾铃响动,数十名健仆拥着一个

    少年公子驰马而来。

    那公子见了“比武招亲”的锦旗,向那少女打量了几眼,

    微微一笑,下马走进人丛,向少女道:“比武招亲的可是这位

    姑娘吗?”那少女红了脸转过头去,并不答话。

    穆易上前抱拳道:“在下姓穆,公子爷有何见教?”那公

    子道:“比武招亲的规矩怎么样?”穆易说了一遍。那公子道:

    “那我就来试试。”郭靖见这公子容貌俊美,约莫十八九岁年

    纪,一身锦袍,服饰极是华贵,心想:“这公子跟这姑娘倒是

    一对儿,幸亏刚才那和尚和胖老头武功不济,否则……否则

    ……”

    穆易抱拳陪笑道:“公子爷取笑了。”那公子道:“怎见得?”

    穆易道:“小人父女是江湖草莽,怎敢与公子爷放对?再说这

    不是寻常的赌胜较艺,事关小女终身大事,请公子爷见谅。”

    那公子望了红衣少女一眼,道:“你们比武招亲已有几日了?”

    穆易道:“经历七路,已有大半年了。”那公子奇道:“难道竟

    然无人胜得了她?这个我却不信了。”穆易微微一笑,说道:

    “想来武艺高强之人,不是已婚,就是不屑和小女动手。”

    那公子叫道:“来来来!我来试试。”缓步走到中场。

    穆易见他人品秀雅,丰神隽朗,心想:“这人若是个寻常

    人家的少年,倒也和我孩儿相配。但他是富贵公子,此处是

    金人的京师,他父兄就算不在朝中做官,也必是有财有势之

    人。我孩儿若是胜过了他,难免另有后患;要是被他得胜,我

    又怎能跟这等人家结亲?”便道:“小人父女是山野草莽之人,

    不敢与公子爷过招。咱们就此别过。”

    那公子笑道:“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你放心,我决不打

    伤打痛你的姑娘便是。”转头对那少女笑道:“姑娘只消打到

    我一拳,便算是你赢了,好不好?”那少女道:“比武过招,胜

    负自须公平。”人圈中登时有人叫将起来:“快动手罢。早打

    早成亲,早抱胖娃娃!”众人都轰笑起来。那少女皱起眉头,

    含嗔不语,脱落披风,向那公子微一万福。那公子还了一礼,

    笑道:“姑娘请。”穆易心道:“这公子爷娇生惯养,岂能真有

    甚么武功了?尽快将他打发了,我们这就出城,免得多生是

    非。”说道:“那么公子请宽了长衣。”那公子微笑道:“不用

    了。”

    旁观众人见过那少女的武艺,心想你如此托大,待会就

    有苦头好吃;也有的说道:“穆家父女是走江湖之人,怎敢得

    罪了王孙公子?定会将他好好打发,不敬他失了面子。”又有

    人悄悄的道:“你道他们真是‘比武招亲’吗?他是仗着闺女

    生得美貌,又有武艺,父女俩出来骗钱财的。这公子爷这一

    下可就要破财了。”

    那少女道:“公子请。”那公子衣袖轻抖,人向右转,左

    手衣袖突从身后向少女肩头拂去。那少女见他出手不凡,微

    微一惊,俯身前窜,已从袖底钻过。哪知这公子招数好快,她

    刚从袖底钻出,他右手衣袖已势挟劲风,迎面扑到,这一下

    教她身前有袖,头顶有袖,双袖夹击,再难避过。那少女左

    足一点,身子似箭离弦,倏地向后跃出,这一下变招救急,身

    手敏捷。那公子叫了声:“好!”踏步进招,不待她双足落地,

    跟着又是挥袖抖去。那少女在空中扭转身子,左脚飞出,径

    踢对方鼻梁,这是以攻为守之法,那公子只得向右跃开,两人

    同时落地。那公子这三招攻得快速异常,而那少女三下闪避

    也是十分灵动,各自心中佩服,互相望了一眼。那少女脸上

    一红,出手进招。两人斗到急处,只见那公子满场游走,身

    上锦袍灿然生光;那少女进退趋避,红衫绛裙,似乎化作了

    一团红云。

    郭靖在一旁越看越奇,心想这两人年纪和我相若,竟然

    都练成了如此一身武艺,实在难得;又想他们年貌相当,如

    能结成夫妻,闲下来时时这般“比武招亲”,倒也有趣得紧。

    他张大了嘴巴,正看得兴高采烈,忽见公子长袖被那少

    女一把抓住,两下一夺,嗤的一声,扯下了半截。那少女向

    旁跃开,把半截袖子往空中一扬。

    穆易叫道:“公子爷,我们得罪了。”转头对女儿道:“这

    就走罢!”

    那公子脸色一沉,喝道:“可没分了胜败!”双手抓住袍

    子衣襟,向外分扯,锦袍上玉扣四下摔落。一名仆从步进场

    内,帮他宽下长袍。另一名仆从拾起玉扣。只见那公子内里

    穿着湖绿缎子的中衣,腰里束着一根葱绿汗巾,更衬得脸如

    冠玉,唇若涂丹。

    他左掌向上甩起,虚劈一掌,这一下可显了真实功夫,一

    股凌厉劲急的掌风将那少女的衣带震得飘了起来。这一来郭

    靖、穆易和那少女都是一惊,心想:“瞧不出这相貌秀雅之人,

    功夫竟如此狠辣!”

    这时那公子再不相让,掌风呼呼,打得兴发,那少女再

    也欺不到他身旁三尺以内。

    郭靖心想:“这公子功夫了得,这姑娘不是敌手,这门亲

    事做得成了。”暗自代双方欣喜。又想:“六位师父常说,中

    原武学高手甚多,果然不错。这位公子爷掌法奇妙,变化灵

    巧,若是跟我动手,我多半便打他不过。”

    穆易也早看出双方强弱之势早判,叫道:“念儿,不用比

    啦,公子爷比你强得多。”心想:“这少年武功了得,自不是

    吃着嫖赌的纨裤子弟。待会问明他家世,只消不是金国官府

    人家,便结了这门亲事,我孩儿终身有托。”连声呼叫,要二

    人罢斗。

    但两人斗得正急,一时哪里歇得了手?那公子心想:“这

    时我要伤你,易如反掌,只是有点舍不得。”忽地左掌变抓,

    随手钩出,已抓住少女左腕,少女一惊之下,立即向外挣夺。

    那公子顺势轻送,那少女立足不稳,眼见要仰跌下去,那公

    子右臂抄去,已将她抱在怀里。旁观众人又是喝彩,又是喧

    闹,乱成一片。

    那少女羞得满脸通红,低声求道:“快放开我!”那公子

    笑道:“你叫我一声亲哥哥,我就放你!”那少女恨他轻薄,用

    力一挣,但被他紧紧搂住,却哪里挣扎得脱?

    穆易抢上前来,说道:“公子胜啦,请放下小女罢!”那

    公子哈哈一笑,仍是不放。

    那少女急了,飞脚向他太阳穴踢去,要叫他不能不放开

    了手。那公子右臂松脱,举手一挡,反腕钩出,又已拿住了

    她踢过来的右脚。他这擒拿功夫竟是得心应手,擒腕得腕,拿

    足得足。那少女更急,奋力抽足,脚上那只绣着红花的绣鞋

    竟然离足而去,但总算挣脱了他的怀抱,坐在地下,含羞低

    头,摸着白布的袜子。那公子嘻嘻而笑,把绣鞋放在鼻边作

    势一闻。旁观的无赖子哪有不乘机凑趣之理,一齐大叫起来:

    “好香啊!”

    穆易笑道:“你尊姓大名?”那公子笑道:“不必说了吧!”

    转身披上锦袍,向那红衣少女望了一眼,把绣鞋放入怀里。便

    在这时,一阵风紧,天上飘下片片雪花,闲人中许多叫了起

    来:“下雪啦,下雪啦!”

    穆易道:“我们住在西大街高升客栈,这就一起去谈谈

    罢。”那公子道:“谈甚么?天下雪啦,我赶着回家。”穆易愕

    然变色,道:“你既胜了小女,我有言在先,自然将女儿许配

    给你。终身大事,岂能马虎?”那公子哈哈一笑,说道:“我

    们在拳脚上玩玩,倒也有趣。招亲嘛,哈哈,可多谢了!”

    穆易气得脸色雪白,一时说不出话来,指着他道:“你……

    你这……”

    公子的一名亲随冷笑道:“我们公子爷是甚么人?会跟你

    这种走江湖卖解的低三下四之人攀亲?你做你的清秋白日梦

    去罢!”穆易怒极,反手一掌,力道奇劲,那亲随登时晕了过

    去。那公子也不和他计较,命人扶起亲随,就要上马。穆易

    怒道:“你是存心消遣我们来着?”那公子也不答话,左足踏

    上了马镫。

    穆易左手一翻,抓住了那公子的左臂,喝道:“好,我闺

    女也不能嫁你这般轻薄小人,把鞋子还来!”那公子笑道:

    “这是她甘愿送我的,与你何干?招亲是不必了,彩头却不能

    不要。”手臂绕了个小圈,微一运劲,已把穆易的手震脱。

    穆易气得全身发颤,喝道:“我跟你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