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喝道:“你抬不抬?”那胖子先行抬起了轿杠,

    说道:“抬,抬!我们抬!”那胖妇人无奈,只得矮身将另一

    端轿杠放上肩头,挺身站起。这对财主夫妇平时补药吃得多

    了,身子着实壮健,抬起轿子迈步而行,居然抬得有板有眼。

    黄蓉和郭靖齐声喝彩:“抬得好!”

    黄、郭二人骑马押在轿后。直行出十余丈,黄蓉这才纵

    马快奔,叫道:“靖哥哥,咱们走罢!”两人驰出一程,回头

    望来,只见那对胖夫妇兀自抬轿行走,不敢放下,两人都是

    忍不住哈哈大笑。

    黄蓉道:“这胖女人如此可恶,生得又难看,本来倒挺合

    用。我原想捉了她去,给丘处机做老婆,只可惜我打不过那

    牛鼻子。”郭靖大奇,问道:“怎么给丘道长做老婆?他不会

    要的。”黄蓉道:“他当然不肯要。可是他却不想想,你说不

    肯娶穆姑娘,他怎地又硬逼你娶她?哼,等哪一天我武功强

    过这牛鼻子老道了,定要硬逼他娶个又恶又丑的女人,叫他

    尝尝被逼娶老婆的滋味。”

    郭靖哑然失笑,原来她心中在打这个主意,过了半晌,说

    道:“蓉儿,穆姑娘并不是又丑又恶,不过我只娶你。”黄蓉

    嫣然一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正行之间,忽听得一排大树后水声淙淙。黄蓉纵马绕过

    大树,突然欢声大叫。郭靖跟着过去,原来是一条清可见底

    的深溪,溪底是绿色、白色、红色、紫色的小圆卵石子,溪

    旁两岸都是垂柳,枝条拂水,溪中游鱼可数。

    黄蓉脱下外衣,扑通一声,跳下水去。郭靖吓了一跳,走

    近溪旁,只见她双手高举,抓住了一尾尺来长的青鱼。鱼儿

    尾巴乱动,拚命挣扎。黄蓉叫道:“接住。”把鱼儿抛上岸来。

    郭靖施展擒拿法抓去,但鱼儿身上好滑,立即溜脱,在地上

    翻腾乱跳。

    黄蓉拍手大笑,叫道:“靖哥哥,下来游水。”郭靖生长

    大漠,不识水性,笑着摇头。黄蓉道:“下来,我教你。”郭

    靖见她在水里玩得有趣,于是脱下外衣,一步步踏入水中。黄

    蓉在他脚上一拉,他站立不稳,跌入水中,心慌意乱之下,登

    时喝了几口水。黄蓉笑着将他扶起,教他换气划水的法门。

    游泳之道,要旨在能控制呼吸,郭靖于内功习练有素,精

    通换气吐纳的功夫,练了半日,已略识门径。当晚两人便在

    溪畔露宿,次日一早又是一个教、一个学。黄蓉生长海岛,自

    幼便熟习水性。黄药师文事武学,无不精深,只水中功夫却

    是远远不及女儿。郭靖在明师指点之下,每日在溪水中浸得

    四五个时辰,七八日后已能在清溪中上下来去,浮沉自如。

    这一日两人游了半天,兴犹未尽,溯溪而上,游出数里,

    忽然听得水声渐响,转了一个弯,眼前飞珠溅玉,竟是一个

    十余丈高的大瀑布,一片大水匹练也似的从崖顶倒下来。

    黄蓉道:“靖哥哥,咱俩从瀑布里窜到崖顶上去。”郭靖

    道:“好,咱们试试。你穿上防身的软甲罢。”黄蓉道:“不用!”

    一声吆喝,两人一起钻进了瀑布之中。那水势好急,别说向

    上攀援,连站也站立不住,脚步稍移,身子便给水流远远冲

    开。两人试了几次,终于废然而退。郭靖很是不服,气鼓鼓

    的道:“蓉儿,咱们好好养一晚神,明儿再来。”黄蓉笑道:

    “好!可也不用生这瀑布的气。”郭靖自觉无理,哈哈大笑。

    次日又试,竟然爬上了丈余,好在两人轻身功夫了得,每

    次被水冲下,只不过落入下面深瀑,也伤不了身子。两人揣

    摸水性,天天在瀑布里窜上溜下。到第八天上,郭靖竟然攀

    上了崖顶,伸手将黄蓉也拉了上去。两人在崖上欢呼跳跃,喜

    悦若狂,手挽手的又从瀑布中溜了下来。

    这般十余天一过,郭靖仗着内力深厚,水性已颇不弱,虽

    与黄蓉相较尚自远逊,但黄蓉说道,却已比她爹爹好得多了。

    两人直到玩得尽兴,这才纵马南行。

    这日来到长江边上,已是暮霭苍茫,郭靖望着大江东去,

    白浪滔滔,四野无穷无尽,上游江水不绝流来,永无止息,只

    觉胸中豪气干云,身子似与江水合而为一。观望良久,黄蓉

    忽道:“要去就去。”郭靖道:“好!”两人这些日子共处下来,

    相互间不必多言,已知对方心意,黄蓉见了他的眼神,就知

    他想游过江去。

    郭靖放开白马缰绳,说道:“你没用,自己去吧。”在红

    马臀上一拍,二人一马,一齐跃入大江。小红马一声长嘶,领

    先游去。郭靖与黄蓉并肩齐进。游到江心,那红马已遥遥在

    前。

    天上繁星闪烁,除了江中浪涛之外,更无别般声息,似

    乎天地之间就只他们二人。

    再游一阵,突然间乌云压天,江上漆黑一团,接着闪电

    雷轰,接续而至,每个焦雷似乎都打在头顶一般。郭靖叫道:

    “蓉儿,你怕么?”黄蓉笑道:“和你在一起,不怕。”

    夏日暴雨,骤至骤消,两人游到对岸,已是雨过天青,朗

    月悬空。郭靖找些桔枝来生了火。黄蓉取出包裹中两人衣服,

    各自换了,将湿衣在火上烤干。

    小睡片刻,天边渐白,江边农家小屋中一只公鸡振吭长

    鸣。

    黄蓉打了个呵欠醒来,说道:“好饿!”发足往小屋奔去,

    不一刻腋下已夹了一只肥大公鸡回来,笑道:“咱们走远些,

    别让主人瞧见。”两人向东行了里许,小红马乖乖的自后跟来。

    黄蓉用峨嵋钢刺剖了公鸡肚子,将内脏洗剥干净,却不

    拔毛,用水和了一团泥裹住鸡外,生火烤了起来。烤得一会,

    泥中透出甜香,待得湿泥干透,剥去干泥,鸡毛随泥而落,鸡

    肉白嫩,浓香扑鼻。

    第十二回亢龙有悔

    黄蓉正要将鸡撕开,身后忽然有人说道:“撕作三份,鸡

    屁股给我。”

    两人都吃了一惊,怎地背后有人掩来,竟然毫无知觉,急

    忙回头,只见说话的是个中年乞丐。这人一张长方脸,颏下

    微须,粗手大脚,身上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打满了补钉,却

    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根绿竹杖,莹碧如玉,背上负着

    个朱红漆的大葫芦,脸上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神情猴急,似

    乎若不将鸡屁股给他,就要伸手抢夺了。郭、黄两人尚未回

    答,他已大马金刀的坐在对面,取过背上葫芦,拔开塞子,酒

    香四溢。他骨嘟骨嘟的喝了几口,把葫芦递给郭靖,道:“娃

    娃,你喝。”

    郭靖心想此人好生无礼,但见他行动奇特,心知有异,不

    敢怠慢,说道:“我不喝酒,您老人家喝罢。”言下甚是恭谨。

    那乞丐向黄蓉道:“女娃娃,你喝不喝?”

    黄蓉摇了摇头,突然见他握住葫芦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一根食指齐掌而缺,心中一凛,想起了当日在客店窗外听丘

    处机、王处一所说的九指神丐之事,心想:“难道今日机缘巧

    合,逢上了前辈高人?且探探他口风再说。”见他望着自己手

    中的肥鸡,喉头一动一动,口吞馋诞,心里暗笑,当下撕下

    半只,果然连着鸡屁股一起给了他。

    那乞丐大喜,夹手夺过,风卷残云的吃得干干净净,一

    面吃,一面不住赞美:“妙极,妙极,连我叫化祖宗,也整治

    不出这般了不起的叫化鸡。”黄蓉微微一笑,把手里剩下的半

    边鸡也递给了他。那乞丐谦道:“那怎么成?你们两个娃娃自

    己还没吃。”他口中客气,却早伸手接过,片刻间又吃得只剩

    几根鸡骨。

    他拍了拍肚皮,叫道:“肚皮啊肚皮,这样好吃的鸡,很

    少下过肚吧?”黄蓉噗哧一笑,说道:“小女子偶尔烧得叫化

    鸡一只,得入叫化祖宗的尊肚,真是荣幸之至。”那乞丐哈哈

    大笑,说道:“你这女娃子乖得很。”从怀里摸出几枚金镖来,

    说道:“昨儿见到有几个人打架,其中有一个可阔气得紧,放

    的镖儿居然金光闪闪。老叫化顺手牵镖,就给他牵了过来。这

    枚金镖里面是破铜烂铁,镖外撑场面,镀的倒是真金。娃娃,

    你拿去玩儿,没钱使之时,倒也可换得七钱八钱银子。”说着

    便递给郭靖。郭靖摇头不接,说道:“我们当你是朋友,请朋

    友吃些东西,不能收礼。”他这是蒙古人好客的规矩。

    那乞丐神色尴尬,搔头道:“这可难啦,我老叫化向人讨

    些残羹冷饭,倒也不妨,今日却吃了你们两个娃娃这样一只

    好鸡,受了这样一个天大恩惠,无以报答。这……这……”郭

    靖笑道:“小小一只鸡算甚么恩惠?不瞒你说,这只鸡我们也

    是偷来的。”黄蓉笑道:“我们是顺手牵鸡,你老人家再来顺

    口吃鸡,大家得个‘顺’字。”那乞丐哈哈大笑,道:“你们

    两个娃娃挺有意思,可合了我脾胃啦。来,你们有甚么心愿,

    说给我听听。”

    郭靖听他话中之意显是要伸手帮助自己,那仍是请人吃

    了东西收受礼物,便摇了摇头。黄蓉却道:“这叫化鸡也算不

    了甚么,我还有几样拿手小菜,倒要请你品题品题。咱们一

    起到前面市镇去好不好?”那乞丐大喜,叫道:“妙极!妙极!”

    郭靖道:“您老贵姓?”那乞丐道:“我姓洪,排行第七,你们

    两个娃娃叫我七公罢。”黄蓉听他说姓洪,心道:“果然是他。

    不过他这般年纪,看来比丘道长还小着几岁,怎会与全真七

    子的师父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