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大喜,转身又去用肉喂雕。

    拖雷说起缘由。原来成吉思汗攻打金国获胜,可是金国

    地大兵众,多年经营,基业甚固,死守住数处要塞,一时倒

    也奈何他不得。于是成吉思汗派遣拖雷南来,要联合宋朝出

    兵夹攻,途中遇到大队金兵阻拦,从人卫兵都被杀尽,只剩

    下三人逃到这里。

    郭靖想起当日在归云庄中,曾听杨康要穆念慈到临安去

    见史弥远丞相,请他杀害蒙古使者,当时不明其中缘故,这

    时才知金国得到了讯息,命杨康为大金钦使南来,便是为了

    阻止宋朝与蒙古结盟联兵。

    拖雷又道:“金国说甚么都要杀了我,免得蒙古与宋朝结

    盟成功,这次竟是六王爷亲自领人阻拦。”郭靖忙问:“完颜

    洪烈?”拖雷道:“是啊,他头戴金盔,我瞧得甚是清楚,可

    惜向他射了三箭,都被他的卫士用盾牌挡开了。”

    郭靖大喜,叫道:“蓉儿、康弟,完颜洪烈到了这里,快

    找他去。”黄蓉应声过来,却不见杨康的影踪。郭靖心急,叫

    道:“蓉儿,你向东,我向西。”两人展开轻功,如飞赶将下

    去。郭靖追出数里,赶上了几名败逃的金兵,抓住一问,果

    然是六王爷完颜洪烈亲自率队,却不知他这时在哪里。一名

    金兵道:“我们丢了王爷私逃,回去也是杀头的份儿,大伙只

    好逃到四乡,躲起来做老百姓了。”

    郭靖回头再寻,天色渐明,哪里有完颜洪烈的影子?明

    知杀父仇人便在左近,却是找寻不到,好生焦躁,一路急奔,

    突见前面林子中白影闪动,正是黄蓉。两人见了面,眼瞧对

    方神色,自是无功,只得同回祠堂。

    拖雷道:“完颜洪烈带的人马本来不少,他快马追赶我们,

    离了大队,这时必是回去带领人马再来。安答,我有父王将

    令在身,不能延搁,咱们就此别过。我妹子叫我带话给你,要

    你尽早回蒙古去。”

    郭靖心想这番分别,只怕日后难再相见,心下凄然,与

    拖雷、哲别、博尔忽三人逐一拥抱作别,眼看着他们上马而

    去,蹄声渐远,人马的背影终于在黄尘中隐没。

    黄蓉道:“咱们躲将起来,等完颜洪烈领了人马赶到,就

    可碰到他了。要是他人马众多,咱俩悄悄蹑着,到晚上再去

    结果他性命,岂不是好?”郭靖大喜,连称妙策。黄蓉甚是得

    意,笑道:“这是个‘移岸就船’之计,也只寻常。”

    郭靖道:“我去将马匹牵到树林子中隐藏起来。”走到祠

    堂后院,忽见青草中有件金光灿烂之物,在朝阳照射下闪闪

    发光,俯身看时,却是一顶金盔,盔上还镶着三粒龙眼般大

    的宝石。郭靖伸手拾起,飞步回来,悄声对黄蓉道:“你瞧这

    是甚么?”黄蓉喜道:“完颜洪烈的金盔?”郭靖道:“正是!多

    半他还躲在这祠堂里,咱们快搜。”

    黄蓉回身反手,在短墙墙头上一按,轻飘飘的腾空而起,

    叫道:“我在上面瞧着,你在底下搜。”郭靖应声入内。黄蓉

    在屋顶上叫道:“刚才我这一下轻功好不好?”郭靖一呆,停

    步道:“好得很!怎样?”黄蓉笑道:“怎么你不称赞?”郭靖

    跺脚道:“唉,你这顽皮孩子,这当口还闹着玩。”黄蓉咭的

    一声笑,手一扬,奔向后院。

    杨康当郭靖与金兵相斗之际,黑暗中已看出了完颜洪烈

    的身形,这时虽然已知自己非他亲生,但受他养育十余载,一

    直当他父亲,眼见郭靖杀散金兵,完颜洪烈只要被他瞧见,哪

    里还有性命?情势紧急,不暇多想,纵身出去要设法相救,正

    在此时,郭靖提起一名金兵掷了过来。完颜洪烈忙勒马闪避,

    却未让开,被金兵撞下马来。杨康跃过去一把抱起,在完颜

    洪烈耳边轻声道:“父王,是康儿,别作声。”郭靖正斗得性

    起,黄蓉又在调弄白雕,黑夜之中竟无人看到他抱着完颜洪

    烈走向祠堂后院。

    杨康推开西厢房的房门,两人悄悄躲着。耳听得杀声渐

    隐,众金兵四下逃散,又听得三个蒙古人叽哩咕噜的与郭靖

    说话。完颜洪烈如在梦中,低声道:“康儿,你怎么在这里?”

    杨康道:“那也当真凑巧,唉,都是给这姓郭的坏了大事。”

    过了一会,完颜洪烈听得郭靖与黄蓉分头出去找寻自己,

    刚才他见到郭靖空手击打黄河三鬼与众金兵,出手凌厉,若

    是给他发现,那还得了?思之不寒而栗。杨康道:“父王,这

    时出去,只怕给他们撞见了。咱们躲在这里,这几人必然料

    想不到。待他们走远,再慢慢出去。”完颜洪烈道:“不错……

    康儿,你怎么叫我‘父王’,不叫‘爹’了?”杨康默然不语,

    想起故世的母亲,心中思潮起伏。完颜洪烈缓缓的道:“你在

    想你妈,是不是?”伸手握住他的手,只觉他掌上冰凉,全是

    冷汗。

    杨康轻轻挣脱了,道:“这郭靖武功了得,他要报杀父之

    仇,决意要来害您。他结识的高手很多,您实在防不胜防。在

    这半年之内,您别回北京罢。”完颜洪烈想起十九年前临安牛

    家村的往事,不由得一阵心酸,一阵内疚,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才道:“唔,避一避也好。你到临安去过了么?史丞

    相怎么说?”杨康冷冷的道:“我还没去过。”

    完颜洪烈听了他的语气,料他必是已知自己身世,可是

    这次又是他出手相救,不知他有何打算。两人十八年来父慈

    子孝,亲爱无比,这时同处斗室之中,忽然想到相互间却有

    深恨血仇。杨康更是心中交战,思量:“这时只须反手几拳,

    立时就报了我父母之仇,但怎么下得了手?那杨铁心虽是我

    的生父,但他给我过甚么好处?妈妈平时待父王也很不错,我

    若此时杀他,妈妈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喜欢。再说,难道我

    真的就此不做王子,和郭靖一般的流落草莽么?”正自思潮起

    伏,只听得完颜洪烈道:“康儿,你我父子一场,不管如何,

    你永远是我的爱儿。大金国不出十年,必可灭了南朝。那时

    我大权在手,富贵不可限量,这锦绣江山,花花世界,日后

    终究尽都是你的了。”

    杨康听他言下之意,竟是有篡位之意,想到“富贵不可

    限量”这六个字,心中怦怦乱跳,暗想:“以大金国兵威,灭

    宋非难。蒙古只一时之患,这些只会骑马射箭的蛮子终究成

    不了气候。父王精明强干,当今金主哪能及他?大事若成,我

    岂不成了天下的共主?”想到此处,不禁热血沸腾,伸手握住

    了完颜洪烈的手,说道:“爹,孩儿必当辅你以成大业。”完

    颜洪烈觉得他手掌发热,心中大喜,道:“我做李渊,你做李

    世民罢。”

    杨康正要答话,忽听得身后喀的一响。两人吓了一跳,急

    忙转身,这时天色已明,窗格子中透进亮光来,只见房中摆

    着七八具棺材,原来这是祠堂中停厝族人未曾下葬的棺木之

    所。听适才的声音,竟像是从棺材中发出来的。

    完颜洪烈惊道:“甚么声音?”杨康道:“准是老鼠。”只

    听得郭靖与黄蓉一面笑语,搜寻进来。杨康暗叫:“不妙!原

    来爹爹的金盔落在外面!这一下可要糟。”低声道:“我去引

    开他们。”轻轻推开了门,纵身上屋。

    黄蓉一路搜来,忽见屋角边人影一闪,喜道:“好啊,在

    这里了!”扑将下去。那人身法好快,在墙角边一钻,已不见

    了踪影。郭靖闻声赶来,黄蓉道:“他逃不了,必定躲在树丛

    里。”两人正要赶入树丛中搜寻,突然忽喇一声,小树分开,

    窜出一人来,却是杨康。

    郭靖又惊又喜,道:“贤弟,你到哪里去了?见到完颜洪

    烈么?”杨康奇道:“完颜洪烈怎么在这里?”郭靖道:“是他

    领兵来的,这顶金盔就是他的。”杨康道:“啊,原来如此。”

    黄蓉见他神色有异,又想起先前他跟欧阳克鬼鬼祟崇的说话,

    登时起了疑心,问道:“咱们刚才到处找你不着,你到哪里去

    了?”杨康道:“昨天我吃坏了东西,忽然肚子痛,内急起来。”

    说着向小树丛一指。黄蓉虽然疑心未消,但也不便再问。

    郭靖道:“贤弟,快搜。”杨康心中着急,不知完颜洪烈

    已否逃走,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说道:“他自己来送死,真是

    再好也没有了。你和黄姑娘搜东边,我搜西边。”郭靖道:

    “好!”当即去推东边“节孝堂”的门。黄蓉道:“杨大哥,我

    瞧那人必定躲在西边,我跟着你去搜罢。”杨康暗暗叫苦,只

    得假装欣然,说道:“快来,别让他逃了。”当下两人一间间

    屋子挨着搜去。

    宝应刘氏在宋代原是大族,这所祠堂起得规模甚是宏大,

    自金兵数次渡江,战火横烧,铁蹄践踏,刘氏式微,祠堂也

    就破败了。黄蓉冷眼相觑,见杨康专拣门口尘封蛛结的房间

    进去慢慢搜捡,更是明白了几分,待到西厢房前,只见地下

    灰尘中有许多足迹,门上原本积尘甚厚,也看得出有人新近

    推门关门的手印,立时叫道:“在这里了!”

    这四字一呼出,郭靖与杨康同时听见,一个大喜,一个

    大惊,同时奔到。黄蓉飞脚将门踢开,却是一怔,只见屋里

    放着不少棺材,哪里有完颜洪烈的影子?杨康见完颜洪烈已

    经逃走,心中大慰,抢在前面,大声喝道:“完颜洪烈你这奸

    贼躲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