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伏在床上哭了一场,心想:“若是妈妈在世,必能给我

    做主,哪会让我如此受苦?”一想到母亲,便起身出房,走到

    厅上。桃花岛上房屋的门户有如虚设,若无风雨,大门日夜

    洞开。黄蓉走出门外,繁星在天,花香沉沉,心想:“靖哥哥

    这时早已在数十里之外了。不知何日再得重见。”叹了一口气,

    举袖抹抹眼泪,走入花树深处。

    傍花拂叶,来到母亲墓前。佳木葱笼,异卉烂缦,那墓

    前四时鲜花常开,每本都是黄药师精选的天下名种,溶溶月

    色之下,各自分香吐艳。黄蓉将墓碑向左推了三下,又向右

    推三下,然后用力向前扳动,墓碑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石砌

    的地道,她走入地道,转了三个弯,又开了机括,打开一道

    石门,进入墓中圹室,亮火折把母亲灵前的琉璃灯点着了。

    她独处地下斗室,望着父亲手绘的亡母遗像,心中思潮

    起伏:“我从来没见过妈,我死了之后,是不是能见到她呢?

    她是不是还像画上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她现下却在哪里?在

    天上,在地府,还是就在这圹室之中?我永远在这里陪着妈

    妈算了。”

    圹室中壁间案头尽是古物珍玩、名画法书,没一件不是

    价值连城的精品。黄药师当年纵横湖海,不论是皇宫内院、巨

    宦富室,还是大盗山寨之中,只要有甚么奇珍异宝,他不是

    明抢硬索,就是暗偷潜盗,必当取到手中方罢。他武功既强,

    眼力又高,搜罗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这时都供在亡妻的圹

    室之中。黄蓉见那些明珠美玉、翡翠玛瑙之属在灯光下发出

    淡淡光芒,心想:“这些珍宝虽无知觉,却是历千百年而不朽。

    今日我在这里看着它们,将来我身子化为尘土,珍珠宝玉却

    仍然好好的留在人间。世上之物,是不是愈有灵性,愈不长

    久?只因为我妈妈绝顶聪明,是以只活到二十岁就亡故了么?”

    望着母亲的画像怔怔的出了一会神,吹熄灯火,走到毡

    帷后母亲的玉棺之旁,抚摸了一阵,坐在地下,靠着玉棺,心

    中自怜自伤,似乎是倚偎在母亲身上,有了些依靠。这日大

    喜大愁之余,到此时已疲累不堪,过不多时,竟自沉沉睡去。

    她在睡梦之中忽觉是到了北京赵王府中,正在独斗群雄,

    却在塞北道上与郭靖邂逅相遇,刚说了几句话,忽尔见到了

    母亲,要想极目看她容颜,却总是瞧不明白。忽然之间,母

    亲向天空飞去,自己在地下急追,只见母亲渐飞渐高,心中

    惶急,忽然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在叫着母亲的名字,这

    声音愈来愈是明晰。

    黄蓉从梦中醒来,却听得父亲的声音还是隔着毡帷在喃

    喃说话。她一定神间,才知并非做梦,父亲也已来到了圹室

    之中。她幼小之时,父亲常抱着她来到母亲灵前,絮絮述说

    父女俩的生活琐事,近年来虽较少来,但这时听到父亲声音,

    却也不以为怪。

    她正与父亲赌气,不肯出去叫他,要等他走了方才出去,

    只听父亲说道:“我向你许过心愿,要找了《九阴真经》来,

    烧了给你,好让你在天之灵知道,当年你苦思不得的经文到

    底是写着些甚么。一十五年来始终无法可施,直到今日,才

    完了这番心愿。”

    黄蓉大奇:“爹爹从何处得了《九阴真经》?”只听他又道:

    “我却不是故意要杀你女婿,这是他们自己强要坐那艘船的。”

    黄蓉猛吃一惊:“妈妈的女婿?难道是说靖哥哥?坐了那船便

    怎样?”当下凝神倾听,黄药师却反来复去述说妻子逝世之后,

    自己是怎样的孤寂难受。黄蓉听父亲吐露真情,不禁凄然,心

    想:“靖哥哥和我都是十多岁的孩子,两情坚贞,将来何患无

    重见之日?我总是不离开爹爹的了。”正想到此处,却听父亲

    说道:“老顽童把真经上下卷都用掌力毁了,我只道许给你的

    心愿再无得偿之日,哪知鬼使神差,他坚要乘坐我造来和你

    相会的花船……”黄蓉心想:“每次我要到那船上去玩,爹爹

    总是厉色不许,怎么是他造来和妈妈相会的?”

    原来黄药师对妻子情深意重,兼之爱妻为他而死,当时

    一意便要以死相殉。他自知武功深湛,上吊服毒,一时都不

    得便死,死了之后,尸身又不免受岛上哑仆糟蹋,于是去大

    陆捕拿造船巧匠,打造了这艘花船。这船的龙骨和寻常船只

    无异,但船底木材却并非用铁钉钉结,而是以生胶绳索胶缠

    在一起,泊在港中之时固是一艘极为华丽的花船,但如驶入

    大海,给浪涛一打,必致沉没。他本拟将妻子遗体放入船中,

    驾船出海,当波涌舟碎之际,按玉箫吹起《碧海潮生曲》,与

    妻子一齐葬身万丈洪涛之中,如此潇洒倜傥以终此一生,方

    不辱没了当世武学大宗匠的身分,但每次临到出海,总是既

    不忍携女同行,又不忍将她抛下不顾,终于造了墓室,先将

    妻子的棺木厝下。这艘船却是每年油漆,历时常新。要待女

    儿长大,有了妥善归宿,再行此事。

    黄蓉不明其中原由,听了父亲的话茫然不解,只听他又

    道:“老顽童将《九阴真经》背得滚瓜烂熟,姓郭的小子也背

    得一丝不错,我将这两人沉入大海,正如焚烧两部活的真经

    一般,你在天之灵,那也可以心安了。只是洪老叫化平白无

    端的陪送了老命,未免太冤。我在一日之中,为了你而杀死

    三个高手,偿了当日许你之愿,他日重逢,你必会说你丈夫

    言出必践,对爱妻答允下之事,可没一件不做。哈哈!”

    黄蓉只听得毛骨悚然,一股凉意从心底直冒上来。她虽

    不明端的,但料知花船中必定安排着极奇妙极毒辣的机关,她

    素知父亲之能,只怕郭靖等三人这时都已遭了毒手,心中又

    惊又痛,立时就要抢出去求父亲搭救三人性命,只是吓得脚

    都软了,一时不能举步,口中也叫不出声来。只听得父亲凄

    然长笑,似歌似哭,出了墓道。

    黄蓉定了定神,更无别念:“我要去救靖哥哥,若是救他

    不得,就陪他死了。”她知父亲脾气古怪,对亡妻又已爱到发

    痴,求他必然无用,当下奔出墓道,直至海边,跳上小船,拍

    醒船中的哑船夫,命他们立时扬帆出海。忽听得马蹄声响,一

    匹马急驰而来,同时父亲的玉箫之声,也隐隐响起。

    黄蓉向岸上望去,只见郭靖那匹小红马正在月光下来回

    奔驰,想是它局处岛上,不得施展骏足,是以夜中出来驰骋。

    心想:“这茫茫大海之中,哪里找靖哥哥去?小红马纵然神骏,

    一离陆地,却是全然无能为力的了。”

    洪七公、周伯通、郭靖三人抢出船舱,都是脚下一软,水

    已没胫,不由得大惊,一齐跃上船桅,洪七公还顺手提上了

    两名哑子船夫,俯首看时,但见甲板上波涛汹涌,海水滚滚

    灌入船来。这变故突如其来,三人一时都感茫然失措。

    周伯通道:“老叫化,黄老邪真有几下子,这船他是怎么

    弄的?”洪七公道:“我也不知道啊。靖儿,抱住桅杆,别放

    手……”郭靖还没答应,只听得豁喇喇几声响亮,船身从中

    裂为两半。两名船夫大惊,抱着帆桁的手一松,直跌入海中

    去了。

    周伯通一个筋斗,倒跃入海。洪七公叫道:“老顽童,你

    会水性不会?”周伯通从水中钻出头来,笑道:“勉强对付着

    试试……”后面几句话被海风迎面一吹,已听不清楚。此时

    桅杆渐渐倾侧,眼见便要横堕入海。洪七公叫道:“靖儿,桅

    杆与船身相连,合力震断它。来!”两人掌力齐发,同时击在

    主桅的腰心。桅杆虽然坚牢,却怎禁得起洪七公与郭靖合力

    齐施?只击得几掌,轰的一声,拦腰折断,两人抱住了桅杆,

    跌入海中。

    当地离桃花岛已远,四下里波涛山立,没半点陆地的影

    子,洪七公暗暗叫苦,心想在这大海之中飘流,苦是无人救

    援,无饮无食,武功再高,也支持不到十天半月,回头眺望,

    连欧阳锋的坐船也没了影踪。远远听得南边一人哈哈大笑,正

    是周伯通。

    洪七公道:“靖儿,咱们过去接他。”两人一手扶着断桅,

    一手划水,循声游去。海中浪头极高,划了数丈,又给波浪

    打了回来。洪七公朗声笑道:“老顽童,我们在这里。”他内

    力深厚,虽是海风呼啸,浪声澎湃,但叫声还是远远的传了

    出去。只听周伯通叫道:“老顽童变了落水狗啦,这是咸汤泡

    老狗啊。”

    郭靖忍不住好笑,心想在这危急当中他还有心情说笑,

    “老顽童”三字果是名不虚传。三人先后从船桅堕下,被波浪

    一送,片刻间已相隔数十丈之遥,这时拨水靠拢,过了良久,

    才好容易凑在一起。

    洪七公与郭靖一见周伯通,都不禁失笑,只见他双足底

    下都用帆索缚着一块船板,正施展轻功在海面踏波而行。只

    是海浪太大,虽然身子随波起伏,似乎逍遥自在,但要前进

    后退,却也不易任意而行。他正玩得起劲,毫没理会眼前的

    危险。

    郭靖放眼四望,坐船早为波涛吞没,众船夫自也已尽数

    葬身海底,忽听周伯通大声惊呼:“啊哟,乖乖不得了!老顽

    童这一下可得粉身碎骨。”洪七公与郭靖听他叫声惶急,齐问: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