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细细盘算了几遍,觉此计之中实无破绽,于

    是编了一套谎话,竟在大会中假传洪七公遗命,意图自认帮

    主。

    他在丐帮数百名豪杰之士面前侃侃而言,脸不稍红,语

    无窒滞,明知这谎话若被揭穿,多半便被群丐当场打成肉浆,

    但想自来成大事者定须干冒奇险,何况洪七公已死,绿竹杖

    在手,郭靖、黄蓉又已擒获,所冒凶险其实也不如何重大,而

    一旦身为帮主,却有说不尽的好处,这丐帮万千帮众,正可

    作为他日“富贵无极”的踏脚石。

    净衣派简、彭、梁三长老听了杨康之言,脸上均现欢容。

    原来丐帮中分为净衣、污衣两派。净衣派除身穿打满补

    钉的丐服之外,平时起居与常人无异,这些人本来都是江湖

    上的豪杰,或佩服丐帮的侠义行径,或与帮中弟子交好而投

    入了丐帮,其实并非真是乞丐。污衣派却是真正以行乞为生,

    严守戒律:不得行使银钱购物,不得与外人共桌而食,不得

    与不会武功之人动手。两派各持一端,争执不休。洪七公为

    示公正无私,第一年穿干净衣服,第二年穿污秽衣服,如此

    逐年轮换,对净衣、污衣两派各无偏颇。本来污衣行乞,方

    是丐帮的正宗本色,只是洪七公爱饮爱食,要他尽是向人乞

    讨残羹冷饭充饥,却也难以办到,因此他自己也不能严守污

    衣派的戒律。但在四大长老之中,他却对鲁有脚最为倚重,若

    非鲁有脚性子暴躁,曾几次坏了大事,洪七公早已指定他为

    帮主的继承人了。

    这次岳州大会,净衣派的众丐早就甚是忧虑,心想继承

    帮主的,论到德操、武功、人望,十之八九非鲁有脚莫属。何

    况帮中四大长老净衣派虽占了三人,但中下层弟子却是污衣

    派占了大多数。净衣派三长老曾筹思诸般对付方策,但想到

    洪七公的威望,无人敢稍起异动之念,后来见杨康持竹杖来

    到岳州,又听说洪七公已死,虽然不免悲伤,却想正是压倒

    污衣派的良机,当下对杨康加意接纳,十分恭谨,企图探听

    七公的遗命。岂知杨康极是乖觉,只恐有变,对遗命一节绝

    口不提,直到在大会之中方始宣示。净衣派三老明知自己无

    份,也不失望,只消鲁有脚不任帮主,便遂心愿,又想杨康

    年轻,必可诱他就范。何况他衣着华丽,食求精美,决不会

    偏向污衣派。当下三人对望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简长老道:“这位杨相公所持的,确是本帮圣物。众兄弟

    如有疑惑,请上前检视。”

    鲁有脚侧目斜睨杨康,心道:“凭你这小子也配作本帮帮

    主,统率天下各路丐帮?”伸手接过竹杖,见那杖碧绿晶莹,

    果是本帮帮主世代相传之物,心想:“必是洪帮主感念相救之

    德,是以传他。老帮主既有遗命,我辈岂敢不遵?我当赤胆

    忠心的辅他,莫要堕了洪帮主建下的基业。”于是双手举杖过

    顶,恭恭敬敬的将竹杖递还给杨康,朗声说道:“我等遵从老

    帮主遗命,奉杨相公为本帮第十九代帮主。”众丐齐声欢呼。

    郭靖与黄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心中却是暗暗叫苦。郭

    靖心想:“果然不出黄岛主所料,杨康胆敢冒为帮主,将来必

    定为祸不小。”黄蓉却想:“这小子定然放我们二人不过,只

    得瞧他怎生发落,随机应变。”

    只听杨康谦道:“在下年轻识浅,无德无能,却是不敢当

    此重位。”彭长老道:“洪帮主遗命如此,杨相公不必过谦。众

    兄弟齐心辅佐,杨相公放心便是。”鲁有脚道:“正是!”咳嗽

    一声,一口浓痰向他迎面吐去。

    这一着大出杨康意料之外,竟没闪避,这口痰正好沾在

    他右颊之上。他大吃一惊,正要喝问,简、彭、梁三个长老

    一人一口唾液,都吐在他的身上。杨康暗叫:“我命休矣!”只

    道阴谋终被四长老揭破,正待转身拔足飞奔,明知万难逃脱,

    总也胜于束手待毙,却见四长老双手交胸,拜伏在地。杨康

    愕然不解,一时说不出话来。群丐依辈份大小,一个个上来

    向他身上吐一口唾液,然后各行帮中大礼。杨康惊喜交集,暗

    暗称奇:“难道向我吐痰竟也算是恭敬?”他不知丐帮历来规

    矩,奉立帮主时必须向帮主唾吐。盖因化子四方乞讨,受万

    人之辱,为群丐之长者,必得先受帮众之辱,其中实含深意。

    黄蓉蓦地想起,当日在明霞岛上洪七公相传帮主之位,曾

    在她衣角上吐了一口痰,其时只道是他重伤之后无力唾吐,以

    致如此,却不知竟是奉立帮主的礼节。记得那日洪七公又道:

    “他日众叫化正式向你参见,少不免尚有一件肮脏事,唉,这

    可难为你了。”此刻方知原来师父怕她嫌脏,就此不肯接那帮

    主之位,是以瞒过了不说。

    好半天,群丐礼敬方毕,齐呼:“杨帮主请上轩辕台!”

    杨康见那台也不甚高,有心卖弄本事,双足一点,飞身

    而上,姿形灵动,甚是美妙。他这一跃身法虽佳,但四大长

    老武功上各有精纯造诣,已都瞧出他功夫华而不实,根基尚

    浅,只是他年纪极轻,有此本领,显是曾得高手传授,也已

    算颇为难得。

    杨康登上轩辕台,朗声说道:“害死老帮主的元凶虽然未

    曾伏诛,可是两名帮凶却已被我擒获在此。”群丐一听,又是

    尽皆哗然,大叫:“在哪里?在哪里?”“快拿来乱刀分尸。”

    “别一刀杀了,叫狗贼零碎受苦。”郭靖心道:“又有甚么帮凶

    给他擒获了,倒要瞧瞧。”杨康厉声道:“提到台前来!”

    彭长老飞步走到郭、黄二人身边,一手一个,提起了二

    人,走到台前重重往地下一摔。郭靖这才醒悟,心中骂道:

    “好小子,原来是说我们。”

    鲁有脚见是靖、蓉二人,大吃一惊,忙道:“启禀帮主:

    这二人是老帮主的弟子,怎能加害师尊?”杨康恨恨的道:

    “正因如此,更加可恼。这二人欺师灭祖,罪大恶极。”彭长

    老道:“杨帮主亲眼目睹,哪能有甚么错?”

    丐帮中的黎生和余兆兴二人在宝应县相助程瑶迦,险些

    命丧欧阳克手下,幸得郭靖、黄蓉搭救,对他们既感又佩,又

    知洪七公对这两个徒儿甚是喜爱,当即在人丛中抢上前来。黎

    生叫道:“启禀帮主,这两位是侠义英雄,小的敢以性命相保,

    老帮主被害之事,决与他们无干。”余兆兴叫道:“这两位是

    好人,大大的好朋友。”梁长老瞪目喝道:“有话要你们长老

    来说,这里有你们插嘴的地方吗?”黎、余二人属于污衣派,

    由鲁有脚该管。二人辈份较次,不敢再说,气愤愤的退了下

    去。

    鲁有脚道:“非是小的敢不信帮主之言,只因这是本帮复

    仇雪恨的大事,请帮主详加审询,查明真相。”

    杨康心中早有算计,说道:“好,我就来问个明白。”对

    靖、蓉二人道:“你们也不必答话,我说得对,那就点头,不

    对的就摇头。若有半点欺瞒,休怪刀剑无情。”手一挥,彭、

    梁二长老各抽兵刃,顶在靖、蓉二人背心。彭长老使剑,梁

    长老使刀,两柄都是利器。

    黄蓉怒极,脸色惨白,想到在牛家村隔壁听陆冠英向程

    瑶迦求婚时点头摇头之事,当时何等风光旖旎,今日落到自

    己头上,却受这奸徒欺辱。又想自己对欧阳克也曾玩过这把

    戏,不料竟会身受此报,虽在气恼之际,仍自思索如何在点

    头摇头之中引起鲁有脚的疑虑,使得他力主口头对答询问,只

    消有口能言,揭破杨康的奸谋便非难事。

    杨康知道郭靖老实,易于愚弄,将他提起来放在一旁,大

    声问道:“这女子是黄药师的亲生女儿,是不是?”郭靖闭目

    不理。梁长老用刀在他背上一顶,喝道:“是也不是,点头还

    是摇头?”郭靖本待不理到底,转念一想:“纵然我口不能言,

    总也有个是非曲直。”于是点了点头。

    群丐认定黄药师是害死了洪七公的罪魁祸首,见他点头,

    轰然叫了起来:“还问什么?快杀,快杀!”“快杀了小贼,再

    去找老贼算帐。”杨康叫道:“众兄弟且莫喧哗,待我再行问

    他。”众丐听到帮主吩咐,立时静了下来。

    杨康问郭靖道:“黄药师将女儿许配给你,是吗?”郭靖

    心想此事属实,又点了点头。杨康弯腰在他身上一摸,拔出

    一柄晶光耀目的匕首,问道:“这是全真七子中的丘处机赠给

    你的,那丘老道还在匕首上刻了你的名字,是吗?”郭靖点头。

    杨康又问:“全真七子中的马钰曾传过你的功夫,王处一曾救

    过你的性命,你可不能抵赖?”郭靖心道:“我又何必抵赖?”

    又点了点头。杨康道:“洪七公洪帮主当你们两个是好人,曾

    把他的绝技相传,是不是?”郭靖点头。杨康再问:“洪老帮

    主受敌人暗算,身受重伤,你二人就在他老人家的身旁,是

    么?”郭靖又点了点头。黄蓉心下焦急:“傻哥哥,不管他问

    的话对是不对,你总是摇头,他就不得不让你说话了。”

    众丐听杨康声音愈来愈是严峻,郭靖却不住点头,只道

    他直认罪名,殊不知这些问话与暗算洪七公之事其实绝无干

    系,全是杨康奸计陷害。这时连鲁有脚也对靖、蓉恨之入骨,

    走上前来,在郭靖身上重重踢了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