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道:“好,我问你,昨晚咱俩受丐帮阵法挤迫,眼

    见性命不保,你干么撇开我?难道你死了我还能活么?难道

    你到今天还不知道我的心么?”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一滴滴的

    落在酒杯之中。郭靖见她对自己如此情深爱重,心中又惊又

    爱,伸出手去握住她右手,却不知说甚么话好,过了好一会,

    方道:“是我不好,咱俩原须死在一起才是。”

    黄蓉轻轻叹了口气,正待说话,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有

    人探头张望。两人抬起头来,猛然照面,三个人都吃了一惊。

    上来的正是铁掌水上飘裘千仞。

    郭靖急忙站起,挡在黄蓉身前,只怕那老儿暴下杀手。哪

    知裘千仞咧嘴一笑,举手打个招呼,立即转身下楼,这一笑

    中显得又是油滑,又是惊慌。黄蓉道:“他怕咱们。这人真是

    奇怪,我跟下去瞧瞧。”也不等郭靖回答,已抢步下楼。

    郭靖叫道:“千万小心了!”忙摸出一锭银子掷在柜台上,

    奔出楼门,两边一望,早不见裘千仞与黄蓉的影子,想起昨

    晚见到他功夫之狠、下手之辣,只怕黄蓉遭了他的毒手,大

    叫:“蓉儿,蓉儿,你在哪儿?”

    黄蓉听得郭靖呼叫,却不答应,她悄悄跟在裘千仞身后,

    要瞧个究竟,只一出声自然被他知觉。这时两人一先一后,正

    走在一所大宅之旁。黄蓉躲在北墙角后面,要待裘千仞走远

    后再行跟踪。裘千仞听到郭靖叫声,料知黄蓉跟随在后,一

    转过墙角,也躲了起来。两人待了半晌,细听没有动静,同

    时探头,一个玉颜如湘江上芙蓉,一个老脸似洞庭湖橘皮,两

    张脸相距不到半尺,两张脸同时变色。

    两人各自轻叫一声,转身便走。黄蓉虽怕他掌力厉害,却

    仍不死心,兜着大宅围墙转了大半个圈子,生怕他走远了,展

    开轻功,奔得极急,要抢在东墙角后面,再行窥探,岂知她

    转了这个念头,裘千仞也是一般心思,一老一少绕着宅第转

    了一圈,蓦地里又撞在一处,这次相遇却是在朝南的照壁之

    后。

    黄蓉寻思:“我若转身后退,他必照我后心一掌。这老贼

    铁掌厉害,只怕躲避不开。”只得微微一笑,说道:“裘老爷

    子,天地真小,咱俩又见面啦。”心中却在暗筹脱身之策:

    “我且跟他耗着,等靖哥哥赶到就不怕他啦。”裘千仞笑道:

    “那日在临安一别,不意又在此处相遇,姑娘别来无恙。”黄

    蓉心想:“昨晚明明在君山见到你这老贼,今日却又来信口开

    河。好,由得你睁着眼睛说梦话。我这打狗棒法厉害,且冷

    不防打他个措手不及。”突然提高声音叫道:“靖哥哥你打他

    背心。”裘千仞吃了一惊,转身看时,黄蓉竹棒挥出,以

    “绊”字诀着地扫去。

    裘千仞转身不见有人,便知中计,微感劲风袭向下盘,急

    忙涌身跃起,总算躲过了一招,但这打狗棒法的“绊”字诀

    有如长江大河,绵绵而至,决不容敌人有丝毫喘息时机,一

    绊不中,二绊续至,连环钩盘,虽只一个“绊”字,中间却

    蕴藏着千变万化。裘千仞越跃越快,但见地下一片绿竹化成

    的碧光盘旋飞舞。“绊”到十七八下,裘千仞纵身稍慢,被竹

    棒在左胫上一拨,右踝上一钩,扑地倒了,张口大叫:“且慢

    动手,我有话说。”

    黄蓉笑吟吟的收棒,待他跃起,尚未落地,又是一挑一

    打。裘千仞立足不住,仰天一变摔倒。片刻之间,黄蓉连绊

    了他五交,到第六次跌倒,裘千仞知道再起来只有多摔一交,

    俯伏在地,竟不动弹。黄蓉笑道:“你装死吗?”裘千仞应声

    而起,拍的一声,双手拉断了裤带,提着裤腰,叫道:“你走

    不走,我要放手啦!”黄蓉一呆,万料不到他以江湖上一个大

    帮之主竟会出此下流手段,生怕他放手落下裤子,啐了一口,

    转身便走。只听得背后那老儿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接着脚

    步声响,黄蓉回过头来,只见他双手提着裤腰,飞步追来。

    黄蓉又好气又好笑,饶是她智计多端,一时之间也无善

    策,只得疾奔逃避。两人奔出十余丈,裘千仞正待见好便收,

    忽见郭靖从屋角转出,抢着挡在黄蓉面前,右掌挡胸,左掌

    从胯间缓缓抬起,划个半圆,伸向胸间。裘千仞见多识广,知

    他只要双掌虚捧成球,立时便有极厉害的招术发出,当即大

    笑三声,止步叫道:“啊哟,不妙,糟了,糟了。”

    黄蓉道:“靖哥哥,打,别理他胡说。”郭靖昨晚在君山

    之巅见到裘千仞的铁掌功夫,端的锋锐狠辣,精妙绝伦,不

    在周伯通、黄药师、欧阳锋诸人之下,自己颇有不如,此时

    狭路相逢,哪敢有丝毫轻敌之意?当下气聚丹田,四肢百骸

    无一不松,全神待敌。

    裘千仞双手拉住裤腰,说道:“两个娃娃且听你爷爷说,

    这两日你爷爷贪饮贪食,吃坏了肚子,可又要出恭啦。”黄蓉

    只叫:“靖哥哥打他。”自己却不敢向前,反而后退数步。裘

    千仞道:“我料知你们这两个娃娃的心意,不让你爷爷好好施

    点本事教训一顿,总是难以服气,偏生你爷爷近来闹肚子,到

    得紧要关头上,肚子里的东西总是出来捣乱。好罢,两个娃

    娃听了,七日之内,你爷爷在铁掌山下相候,你们有种来么?”

    黄蓉听他爷爷长、娃娃短的胡说,手中早就暗扣了一把

    钢针,只待他说到兴高采烈的当口,要以“满天花雨”之技,

    在他全身钉上数十枚针儿,瞧他还敢不敢乱嚼舌根?心中正

    自算计,忽然听到“铁掌山下”四字,立时想起曲灵风遗画

    中的那四行秘字,心中一凛,接口道:“好啊,任你是龙潭虎

    穴,我们也必来闯上一闯。到那时咱们可得来真的,不许你

    再胡闹赖皮了。铁掌山在哪里?怎生走法?”

    裘千仞道:“从此处向西,经常德、辰州,溯沅江而上,

    泸溪与辰溪之间有座形如五指向天的高山,那就是铁掌山了。

    那山形势险恶,你爷爷的手脚又厉害无比,两个娃娃若是害

    怕,那乘早向你爷爷赔个不是,也就别来啦。”黄蓉听到“形

    如五指向天”六字,心中更喜,道:“好,一言为定,七日之

    内,我们必来拜山。”裘千仞点点头,忽然愁眉苦脸,连叫:

    “啊哟,啊哟!”提着裤腰向西疾趋。

    郭靖道:“蓉儿,有一件事我实在推详不透,你说给我听。”

    黄蓉道:“甚么事?”郭靖道:“这位老前辈的武功本来厉害之

    极,我们决非他敌手,怎么老是爱玩弄骗人伎俩?有时又假

    装武功低微?那日归云庄上他在我胸口击了一掌,若是他使

    出真力,我今日哪里还有命在?他装疯乔癫,到底是甚么用

    意?”黄蓉轻轻咬着手指,沉思半晌,道:“我也真个不懂。刚

    才我用打狗棒法接连绊了他几交,这老儿毫无还手之力,只

    好撒赖使泼。莫非昨晚他拗曲钢杖,又是甚么诈术!”郭靖摇

    头道:“他捏碎鲁有脚双手,用掌力接我内劲,那都是真实本

    领,决计假装不来。”

    黄蓉俯下身来,拿着头上珠钗在地下画来画去,又过半

    晌,叹口气道:“我可想不出这老儿在闹甚么玄虚啦。咱们到

    了铁掌山,终究会有个水落石出。”郭靖道:“到铁掌山干么?

    此间大事已了,咱们快找师父去。这糟老头儿就爱捣鬼,岂

    能拿他作真?”黄蓉道:“靖哥哥,我问你。爹爹给你那幅画

    给雨淋湿了,透了些甚么字出来?”郭靖搔了搔头道:“那些

    字残缺不全,早瞧不出甚么意思啦。”黄蓉笑道:“那你不会

    想么?”郭靖明知自己想不出,就算想出甚么,也决不如黄蓉

    想得明白,忙道:“好蓉儿,你一定想出了,快说给我听。”

    黄蓉用钗儿将那四行字划在地下,说道:“第一行少了的,

    必是个‘武’字,凑起来就是‘武穆遗书’四字。第二行我

    本来猜想不出,给那老儿一说,那就容易不过,不是‘山’字,

    就是个‘峰’字。”

    黄蓉念了一遍:“武穆遗书,在铁掌山。”郭靖双掌一拍,

    大声叫道:“好啊,咱们快去!铁掌帮与金人勾结,定会将这

    部宝书献给完颜洪烈。下面两句是甚么呢?”黄蓉笑道:“你

    自己不用心思,偏爱催人家。那老儿说这铁掌山形如五指,那

    第三句只怕是‘中指峰下’四字。”郭靖拍手叫道:“对对,蓉

    儿你真聪明。第四句,第四句!”黄蓉沉吟道:“我就是想不

    出这句啊。第二……节,第二……节。”头一侧,秀发微扬,

    道:“想不出,我们去了再说。”

    两人纵马引雕,径自西行,过常德,经桃源,下沅陵,不

    一日已到沪溪,询问铁掌山的所在,却是人人摇头不知。两

    人好生失望,只得寻一家小客店宿了。晚间黄蓉问起当地名

    胜古迹,店小二滔滔不绝的说了许多,却始终不提“铁掌

    山”三字。黄蓉小嘴一撇,道:“这些去处也平常得紧。沪溪

    毕竟是小地方,有甚好山好水?”那店小二受激,甚是不忿,

    道:“沪溪虽是小地方,可是猴爪山的风景,别处哪里及得上?”

    黄蓉心中一动,忙问:“猴爪山在哪里?”那店小二不再答话,

    说道:“恕罪则个。”出房去了。

    黄蓉追到门口,一把抓住他后心拉了回来,摸出一锭银

    子放在桌上,道:“你说个清清楚楚,这银子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