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道:“话倒不

    错,让我养养神,明儿赶去救你爹爹。”黄蓉急道:“救兵如

    救火,怎等得明日?”欧阳锋笑道:“那么我给你爹爹报仇,也

    是一样。”他算计已定,经文在自己掌握之中,将来逼着黄蓉

    说出经文关键,自能参详得透全篇文义,此时让黄药师与全

    真教斗个两败俱伤,岂不妙哉?

    柯镇恶在神像背后,听两人说来说去,话题不离《九阴

    真经》,寻思黄蓉在他掌中写了“告我父何人杀我”七字,不

    知是何用意。只听黄蓉又道:“那你明日一早前去,好么?”欧

    阳锋笑道:“这个自然,你也歇歇罢!”

    只听黄蓉拖动蒲团,坐在傻姑身旁,说道:“傻姑,爷爷

    带了你到桃花岛上,怎么你在这里?”傻姑道:“我不爱跟着

    爷爷,我要回自己家去。”黄蓉道:“是这个姓杨的好兄弟到

    岛上来,带你坐船,一起来的,是不是?”傻姑道:“是啊,他

    待我真好。”

    柯镇恶心念一动:“杨康几时到过桃花岛上?”只听黄蓉

    问道:“爷爷哪里去啦?”傻姑惊道:“你别说我逃走啊,爷爷

    要打我的。”黄蓉笑道:“我不说,不过我问你甚么话,你须

    得好好回答。”傻姑道:“你可不能跟爷爷说,他要来捉我回

    去,教我认字。”黄蓉笑道:“我一定不说。你说爷爷要你认

    字?”傻姑道:“是啊,那天爷爷在书房里教我认字,说我爹

    爹姓曲曲儿,我也姓曲曲儿,他写了个曲曲儿的字,叫我记

    住。又说我爹爹的名字叫曲曲儿甚么风。我老是记不得,爷

    爷就生气了,骂我傻得厉害。我本来就叫傻姑嘛!”

    黄蓉笑道:“傻姑自然是傻的。爷爷骂你,爷爷不好,傻

    姑好!”傻姑听了很是高兴。黄蓉道:“后来怎样?”傻姑道:

    “我说我要回家,爷爷更加生气。忽然一个哑巴仆人进来东指

    西指、咿咿啊啊的,爷爷说:‘我不见客,叫他们回去罢!’过

    了一会,那哑巴送了一张纸来,爷爷看了一看,放在桌上,就

    叫我跟哑巴出去接客人。哈哈,那矮胖子生得真难看,我向

    他干瞪眼,他也向我干瞪眼。”

    柯镇恶回想当日赴桃花岛求见之时,情景果真如此,初

    时黄药师拒见六人,待朱聪将事先写就的书信送入,傻姑才

    出来接待,可是三弟现时已不在人世,心中不禁酸痛。

    只听黄蓉又问:“爷爷见了他们么?”傻姑道:“爷爷叫我

    陪客人吃饭,他自己走了。我不爱瞧那矮胖子,偷偷溜了出

    来,见爷爷坐在石头后面向海里张望,我也向海里张望,看

    见一艘船远远开了过来,船里坐的都是道士。”

    柯镇恶心道:“当日我们得悉全真派大举赴桃花岛寻仇,

    抢在头里向黄药师报讯,请他暂行避让,由江南六怪向全真

    派说明原委。可是在岛上始终没见全真诸子到来,怎么这傻

    姑又说有道士坐船而来?”

    只听黄蓉又问:“爷爷就怎样?”傻姑道:“爷爷向我招手,

    叫我过去。我吓了一跳,原来我溜了出来玩,他早就瞧见啦。

    我不敢过去,怕他打。他说我不打你,你过来。我就过去。他

    说他要坐船出海钓鱼,叫我等那些道士上岸之后,领他们进

    去,和矮胖子他们六个人一起吃饭。我说我也要去钓鱼。爷

    爷说不许我去钓,叫我领道士进屋去,他们认不得岛上的路。”

    黄蓉道:“后来呢?”

    傻姑道:“后来爷爷就到大石头后面去开船,我知道的,

    那些道士生得难看,爷爷不爱见他们。”黄蓉赞道:“是啊,你

    说得一点儿也不错。爷爷甚么时候再回来?”傻姑道:“甚么

    回来?他没回来。”

    柯镇恶身子一震,只听黄蓉问道:“你记得清楚么?后来

    怎么?”只听她问话的声音也微微发颤,显是问到了重大的关

    节所在。

    傻姑道:“爷爷正要开船,忽然飞来了一对大鸟,就是你

    那对鸟儿啊。爷爷向鸟儿招手呼哨,这对鸟儿就飞了下来,鸟

    脚上还缚着甚么东西,那真好玩呢。我大叫:‘爷爷,给我,

    给我!’……”说到这里,当真大叫起来。杨康叱道:“别吵

    啦,大家要睡觉。”

    黄蓉道:“傻姑,你说下去好了。”傻姑道:“我轻轻的说。”

    果真放低了声音说道:“爷爷不理我,在袍子上撕下一块布来,

    缚在大鸟足上,把大鸟又放走了。”黄蓉嗯了一声,自言自语:

    “爹爹要避开全真诸子,怪不得无暇去取金娃娃,但不知雌雕

    身上那枝短箭是谁射的?”问道:“谁射了鸟儿一箭?”傻姑道:

    “射箭?没有啊。”说着呆呆出神。黄蓉道:“好,再说下去。”

    傻姑道:“爷爷见袍子撕坏了,就脱了下来,叫我回去给他拿

    过一件。等我拿来,爷爷却不见啦,道士的船也不见啦,只

    有那件撕坏的袍子抛在地下。”

    她说到这里,黄蓉不再询问,似在静静思索,过了半晌,

    才道:“他们去了哪里呢?”傻姑道:“我瞧见的。我大叫爷爷,

    听不到他答应,就跳到大树顶上去张望,我见爷爷的小船在

    前面,道士的大船跟在后面,慢慢的就都开得不见了。我不

    爱去见那矮胖子,就在沙滩上踢石子玩,直到天黑,才领这

    爷爷和好兄弟回去。”黄蓉问道:“这爷爷,不是教你认字的

    那个爷爷罢?”傻姑嘻嘻笑了几声,说道:“这个爷爷好,不

    要我认字,还给我吃糕儿。”黄蓉道:“欧阳伯伯,你糕儿还

    有么?再给她几块。”欧阳锋干笑道:“有啊!”柯镇恶一颗心

    似乎要从腔子中跳跃而出:“原来欧阳锋那日也在桃花岛上。”

    猛听得傻姑“啊哟”一声叫,接着拍拍两响,有人交手,

    又是跃起纵落之声,只听黄蓉叫道:“你想杀她灭口吗?”

    欧阳锋笑道:“这事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你爹爹。我又

    何必杀这傻姑娘?你要问,痛痛快快的问个清楚罢。”但听得

    傻姑哼哼唧唧的不住呻吟,却再也说不出话来,想是被欧阳

    锋打中了甚么所在。

    黄蓉道:“我就是不问,也早已猜到,只是要傻姑亲口说

    出来罢了。”欧阳锋笑道:“你这小丫头也真鬼机伶,但你怎

    能猜到,倒说给我听听。”

    黄蓉道:“我初时见了岛上的情形,也道是爹爹杀了江南

    五怪。后来想到一事,才知决然不是。你想,我爹爹怎能让

    这些臭男子的尸身留在我妈妈墓中陪她?又怎能从墓中出来

    之后不掩上墓门?”

    欧阳锋伸手在大腿上一拍,叫道:“啊哟,这当真是我们

    疏忽了。康儿,是不是?”

    柯镇恶只听得心胆欲裂,这时才悟到黄蓉原来早瞧出杀

    人凶手是欧阳锋、杨康二人,她突然出去,原是舍了自己性

    命揭露真相,好为她爹爹洗清冤枉。她明知这一出去凶多吉

    少,是以要柯镇恶将害死她之人去告知她爹爹。他又悲又悔,

    心道:“好姑娘,你只要跟我说明凶手是谁,也就是了,何必

    枉自送了性命?”转念一想:“我飞天蝙蝠性儿何等暴躁,瞎

    了眼珠,却将罪孽硬派在她父女身上。她纵然明说,我又岂

    肯相信?柯镇恶啊柯镇恶,你这杀千刀的贼厮鸟,臭瞎子,是

    你生生逼死这位好姑娘了!”

    他自怨自艾,正想举手猛打自己耳光,只听欧阳锋又道:

    “你怎么又想到我身上?”黄蓉道:“想到你并不难,掌毙黄马、

    手折秤杆,当世有这功力的寥寥无几。不过初时我还当是别

    人。南希仁临死时用手指在地下划了几个字,是‘杀我者乃

    十’,第五个字没写完就断了气。我想你的姓名并非是‘十’

    字开头,只道是裘千仞的‘裘’字。”

    欧阳锋呵呵大笑,说道:“南希仁这汉子倒也硬朗,竟然

    等得到见你。”黄蓉道:“我见他临死时的情状,必是中了怪

    毒,心想裘千仞练毒掌功夫,是以猜到了他的身上。”欧阳锋

    笑道:“裘千仞武功了得,却是在掌力不在掌毒。他掌上无毒,

    用毒物熬练手掌,不过是练掌力的法门,将毒气逼将出来,掌

    力自然增强。那南希仁死时口中呼叫,说不出话,脸上却露

    笑容,是也不是?”黄蓉道:“是啊,那是中了甚么毒?”欧阳

    锋不答,又问:“他身子扭曲,在地下打滚,力气却大得异乎

    寻常,是也不是?”黄蓉道:“是啊。如此剧毒之物,我想天

    下舍铁掌帮外,再也无人能有。”

    黄蓉这话明着相激,欧阳锋虽心知其意,仍是忍耐不住,

    勃然怒道:“人家叫我老毒物,难道是白叫的吗?”蛇仗在地

    下重重一顿,喝道:“就是这杖上的蛇儿咬了他,是咬中了他

    的舌头,是以他身上无伤,说不出话。”柯镇恶听得热血直涌

    入脑,几欲晕倒。

    黄蓉听得神像后微有响动,急忙咳嗽数声,掩盖了下去,

    缓缓说道:“当时江南五怪给你尽数击毙,逃掉的柯镇恶又没

    眼珠,以致到底是谁杀人都辨不清楚。”

    柯镇恶听了此言,心中一凛:“她这话是点醒于我,叫我

    不可轻举妄动,以免两人一齐送命,死得不明不白。”

    却听欧阳锋干笑道:“这个臭瞎子能逃得出我的手掌?我

    是故意放他走的。”黄蓉道:“啊,是啦。你杀了五人,却教

    他误信是我爹爹杀的,让他出去宣扬此事,好令天下英雄群

    起而攻我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