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拿算盘的人说道:“青城派或许是新得了一本剑法秘

    笈,又或许是余观主新创一路剑法,因此上传授给众弟子。”

    劳德诺道:“那时我也这么想,但仔细一想,却又觉不对。

    以余观主在剑法上的造诣修为,倘若新创剑招,这些剑招自

    是非同寻常。如是新得剑法秘笈遗篇,那么其中所传剑法一

    定甚高,否则他也决计瞧不上眼,要弟子练习,岂不练坏了

    本剑的剑法?既是高明的招数,那么寻常弟子就无法领悟,他

    多半是选择三四名武功最高的弟子来传授指点,决无四十余

    人同时传授之理。这倒似是教拳的武师开场子骗钱,哪里是

    名门正派的大宗师行径?第二天早上,我又自观前转到观后,

    经过练武场旁,见他们仍在练剑。我不敢停步,晃眼间一瞥,

    记住了两招,想回来请师父指点。那时余观主仍然没接见我,

    我不免猜测青城派对我华山派大有仇视之心,他们新练剑招,

    说不定是为了对付我派之用,那就不得不防备一二。”

    那高个子道:“二师哥,他们会不会在练一个新排的剑

    阵?”

    劳德诺道:“那当然也大有可能。只是当时我见到他们都

    是作对儿拆解,攻的守的,使的都是一般招数,颇不像是练

    剑阵。到得第三天早上,我又散步经过练武场时,却见场上

    静悄悄地,竟一个人也没有了。我知他们是故意避我,心中

    只有疑虑更甚。我这样信步走过,远远望上一眼,又能瞧得

    见甚么隐秘?看来他们果是为了对付本派而在练一门厉害的

    剑法,否则何必对我如此顾忌?这天晚上,我睡在床上思前

    想后,一直无法入睡,忽听得远处传来隐隐的兵刃撞击之声。

    我吃了一惊,难道观中来了强敌?我第一个念头便想:莫非

    大师哥受了师父责备,心中有气,杀进松风观来啦?他一个

    人寡不敌众,我说甚么也得出去相助。这次上青城山,我没

    携带兵刃,仓卒间无处找剑,只得赤手空拳的前往……”

    陆大有突然赞道:“了不起,二师哥,你好胆色啊!叫我

    就不敢赤手空拳的去迎战青城派掌门、松风观观主余沧海。”

    劳德诺怒道:“六猴儿你说甚么死话?我又不是说赤手空

    拳去迎战余观主,只是我担心大师哥遇险,明知危难,也只

    得挺身而出。难道你叫我躲在被窝里做缩头乌龟么?”

    众师弟一听,都笑了起来。陆大有扮个鬼脸,笑道:“我

    是佩服你、称赞你啊,你又何必发脾气?”劳德诺道:“谢谢

    了,这等称赞,听着不见得怎么受用。”几名师弟齐声道:

    “二师哥快说下去,别理六猴儿打岔。”

    劳德诺续道:“当下我悄悄起来,循声寻去,但听得兵刃

    撞击声越来越密,我心中跳得越厉害,暗想:咱二人身处龙

    潭虎穴,大师哥武功高明,或许还能全身而退,我这可糟了。

    耳听得兵刃撞击声是从后殿传出,后殿窗子灯火明亮,我矮

    着身子,悄悄走近,从窗缝中向内一张,这才透了口大气,险

    些儿失笑。原来我疑心生暗鬼,这几日余观主始终没理我,我

    胡思乱想,总是往坏事上去想。这哪里是大师哥寻仇生事来

    了?只见殿中有两对人在比剑,一对是侯人英和洪人雄,另

    一对是方人智和于人豪。”

    陆大有道:“嘿!青城派的弟子好用功啊,晚间也不闲着,

    这叫做临阵磨枪,又叫作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劳德诺白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续道:“只见后殿正中,

    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矮小道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脸

    孔十分瘦削,瞧他这副模样,最多不过七八十斤重。武林中

    都说青城掌门是个矮小道人,但若非亲见,怎知他竟是这般

    矮法,又怎能相信他便是名满天下的余观主?四周站满了数

    十名弟子,都目不转睛的瞧着四名弟子拆剑。我看得几招,便

    知这四人所拆的,正是这几天来他们所学的新招。

    “我知道当时处境十分危险,若被青城派发觉了,不但我

    自身定会受重大羞辱,而传扬了出去,于本派声名也大有妨

    碍。大师哥一脚将位列‘青城四秀’之首的侯人英、洪人雄

    踢下楼去,师父他老人家虽然责打大师哥,说他不守门规,惹

    是生非,得罪了朋友,但在师父心中,恐怕也是喜欢的。毕

    竟大师哥替本派争光,甚么青城四秀,可挡不了本派大弟子

    的一脚。但我如偷窃人家隐秘,给人家拿获,这可比偷人钱

    财还更不堪,回到山来,师父一气之下,多半便会将我逐出

    门墙。

    “但眼见人家斗得热闹,此事说不定和我派大有干系,我

    又怎肯掉头不顾?我心中只是说:‘只看几招,立时便走。’可

    是看了几招,又是几招。眼见这四人所使的剑法甚是希奇古

    怪,我生平可从来没见过,但说这些剑招有甚么大威力,却

    又不像。我只是奇怪:‘这剑法并不见得有甚么惊人之处,青

    城派干么要日以继夜的加紧修习?难道这路剑法,竟然便是

    我华山派剑法的克星么?看来也不见得。’又看得几招,实在

    不敢再看下去了,乘着那四人斗得正紧,当即悄悄回房。等

    到他四人剑招一停,止了声息,那便无法脱身了。以余观主

    这等高强的武功,我在殿外只须跨出一步,只怕立时便给他

    发觉。

    “以后两天晚上,剑击声仍不绝传来,我却不敢再去看了。

    其实,我倘若早知他们是在余观主面前练剑,说甚么也不敢

    去偷看,那也是阴错阳差,刚好撞上而已。六师弟恭维我有

    胆色,这可是受之有愧。那天晚上你要是见到我吓得面无人

    色的那副德行,不骂二师哥是天下第一胆小鬼,我已多谢你

    啦。”

    陆大有道:“不敢,不敢!二师哥你最多是天下第二。不

    过如果换了我,倒也不怕给余观主发觉。那时我吓得全身僵

    硬,大气不透,寸步难移,早就跟僵尸没甚么分别。余观主

    本领再高,也决不会知道长窗之外,有我陆大有这么一号英

    雄人物。”众人尽皆绝倒。

    劳德诺续道:“后来余观主终于接见我了。他言语说得很

    客气,说师父重责大师哥,未免太过见外了。华山、青城两

    派素来交好,弟子们一时闹着玩,就如小孩子打架一般,大

    人何必当真?当晚设筵请了我。次日清晨我向他告辞,余观

    主还一直送到松风观大门口。我是小辈,辞别时自须跪下磕

    头。我左膝一跪,余观主右手轻轻一托,就将我托了起来。他

    这股劲力当真了不起,我只觉全身虚飘飘的,半点力气也使

    不出来,他若要将我摔出十余丈外,或者将我连翻七八个筋

    斗,当时我是连半点反抗余地也没有。他微微一笑,问道:

    ‘你大师哥比你入师门早了几年?你是带艺投师的,是不是?’

    我当时给他这么一托,一口气换不过来,隔了好半天才答:

    ‘是,弟子是带艺投师的。弟子拜入华山派时,大师哥已在恩

    师门下十二年了。’余观主又笑了笑,说道:‘多十二年,嗯,

    多十二年。’”

    那少女问道:“他说‘多十二年’,那是甚么意思?”劳德

    诺道:“他当时脸上神气很古怪,依我猜想,当是说我武功平

    平,大师哥就算比我多练了十二年功夫,也未必能好得了多

    少。”那少女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劳德诺续道:“我回到山上,向师父呈上余观主的回书。

    那封信写得礼貌周到,十分谦下,师父看后很是高兴,问起

    松风观中的情状。我将青城群弟子夤夜练剑的事说了,师父

    命我照式试演。我只记得七八式,当即演了出来。师父一看

    之后,便道:‘这是福威镖局林家的辟邪剑法!’”

    林平之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身子一颤。

    三 救难

    劳德诺又道:“当时我问师父:‘林家这辟邪剑法威力很

    大么?青城派为甚么这样用心修习?’师父不答,闭眼沉思半

    晌,才道:‘德诺,你入我门之前,已在江湖上闯荡多年,可

    曾听得武林之中,对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的武功,如何评

    论?’我道:‘武林中朋友们说,林震南手面阔,交朋友够义

    气,大家都买他的帐,不去动他的镖。至于手底下真实功夫

    怎样,我不大清楚。’师父道:‘是了!福威镖局这些年来兴

    旺发达,倒是江湖上朋友给面子的居多。你可曾听说,余观

    主的师父长青子少年之时,曾栽在林远图的辟邪剑下?’我道:

    ‘林……林远图?是林震南的父亲?’师父道:‘不,林远图是

    林震南的祖父,福威镖局是他一手创办的。当年林远图以七

    十二路辟邪剑法开创镖局,当真是打遍黑道无敌手。其时白

    道上英雄见他太过威风,也有去找他比试武艺的,长青子便

    因此而在他辟邪剑法下输了几招。’我道:‘如此说来,辟邪

    剑法果然是厉害得很了?’师父道:‘长青子输招之事,双方

    都守口如瓶,因此武林中都不知道。长青子前辈和你师祖是

    好朋友,曾对你师祖说起过,他自认这是他毕生的奇耻大辱,

    但自忖敌不过林远图,此仇终于难报。你师祖曾和他拆解辟

    邪剑法,想助他找出这剑法中的破绽,然而这七十二路剑法

    看似平平无奇,中间却藏有许多旁人猜测不透的奥妙,突然

    之间会变得迅速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