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在旁偷眼相瞧,心想多半他们师门规矩甚严,平

    时虽可说笑,却不能废了长幼的规矩。劳德诺等都吃了起来,

    那少女却等陆大有及其他几个师兄都有了馄饨,这才同吃。

    梁发问道:“二师哥,你刚才说到余观主占了福威镖局,

    后来怎样?”

    劳德诺道:“小师妹救了林少镖头后,本想暗中掇着方人

    智他们,俟机再将林震南夫妇救出。我劝她说:余人彦当日

    对你无礼,林少镖头仗义出手,你感他的情,救他一命,已

    足以报答。青城派与福威镖局是上代结下的怨仇,咱们又何

    必插手?小师妹依了。当下咱二人又回到福州城,只见十余

    名青城弟子在福威镖局前前后后严密把守。

    “这可就奇了。镖局中众人早就一哄而散,连林震南夫妇

    也走了,青城派还忌惮甚么?我和小师妹猜不透其中缘由,好

    奇心起,便想去查看。我们想青城弟子守得如此把细,夜里

    进去可不太容易,傍晚时分,便在他们换班吃饭之时,闪进

    菜园子躲了起来。

    “一进镖局,只见许多青城弟子到处翻箱倒箧,钻墙挖壁,

    几乎将偌大一座福威镖局从头至尾都翻了一个身。镖局中自

    有不少来不及携去的金银财宝,但这些人找到后随手放在一

    旁,并不如何重视。我当时便想:他们是在找寻一件十分重

    要的东西,那是甚么呢?”

    三四个华山弟子齐声道:“辟邪剑法的剑谱!”

    劳德诺道:“不错,我和小师妹也这么想。瞧这模样,显

    然他们占了福威镖局之后,便即大抄而特抄。眼见他们忙得

    满头大汗,摆明了是劳而无功。”

    陆大有问道:“后来他们抄到了没有?”劳德诺道:“我和

    小师妹都想看个水落石出,但青城派这些人东找西抄,连茅

    厕也不放过,我和小师妹实在无处可躲,只好溜走了。”

    五弟子高根明道:“二师哥,这次余沧海亲自出马,你看

    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作?”

    劳德诺道:“余观主的师父曾败在林远图的辟邪剑下,到

    底林震南是不肖子孙,还是强爷胜祖,外人不知虚实。余观

    主如果单派几名弟子来找回这个梁子,未免过于托大,他亲

    自出马,事先又督率众弟子练剑,有备而发,倒也不算小题

    大作。不过我瞧他的神情,此番来到福州,报仇倒是次要,主

    旨却是在得那部剑谱。”

    四弟子施戴子道:“二师哥,你在松风观中见到他们齐练

    辟邪剑法,这路剑法既然会使了,又何必再去找寻这剑法的

    剑谱?说不定是找别的东西。”

    劳德诺摇头道:“不会。以余观主这等高人,除了武功秘

    诀之外,世上更有甚么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后来在江西玉山,

    我和小师妹又见到他们一次。听到余观主在查问从浙江、广

    东各地赶去报讯的弟子,问他们有没有找到那东西,神色焦

    虑,看来大家都没找到。”

    施戴子仍是不解,搔头道:“他们明明会使这路剑法,又

    去找这剑谱作甚?真是奇哉怪也!”劳德诺道:“四弟你倒想

    想,林远图当年既能打败长青子,剑法自是极高明的了。可

    是长青子当时记在心中而传下来的辟邪剑法固然平平无奇,

    而余观主今日亲眼目睹,林氏父子的武功更殊不足道。这中

    间一定有甚么不对头的了。”施戴子问道:“甚么不对头?”劳

    德诺道:“那自然是林家的辟邪剑法之中,另有一套诀窍,剑

    法招式虽然不过如此,威力却极强大,这套诀窍,林震南就

    没学到。”

    施戴子想了一会,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剑法口诀,

    都是师父亲口传授的。林远图死了几十年啦,便是找到他的

    棺材,翻出他死尸来,也没用了。”

    劳德诺道:“本派的剑诀是师徒口传,不落文字,别家别

    派的武功却未必都这样。”

    施戴子道:“二师哥,我还是不明白。倘若在从前,他们

    要找辟邪剑法的秘诀是有道理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

    胜过辟邪剑法,自须明白其中的窍诀所在。可是眼下青城派

    将林震南夫妇都给捉了去,福威镖局总局分局,也一古脑儿

    给他们挑得一干二净,还有甚么仇没报?就算辟邪剑法之中

    真有秘诀,他们找了来又干甚么?”

    劳德诺道:“四弟,青城派的武功,比之咱们五岳剑派怎

    么样?”施戴子道:“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又道:“恐怕不

    及罢?”劳德诺道:“是了。恐怕有所不及。你想,余观主是

    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岂不想在武林中扬眉吐气,出人头地?要

    是林家的确另有秘诀,能将招数平平的辟邪剑法变得威力奇

    大,那么将这秘诀用在青城剑法之上,却又如何?”

    旋戴子呆了半晌,突然伸掌在桌上大力一拍,站起身来,

    叫道:“这才明白了!原来余沧海要青城剑法在武林之中无人

    能敌!”

    便在此时,只听得街上脚步声响,有一群人奔来,落足

    轻捷,显是武林中人。众人转头向街外望去,只见急雨之中

    有十余人迅速过来。

    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时,看清楚原来是

    一群尼姑。当先的老尼姑身材甚高,在茶馆前一站,大声喝

    道:“令狐冲,出来!”

    劳德诺等一见此人,都认得这老尼姑道号定逸,是恒山

    白云庵庵主,恒山派掌门定闲师太的师妹,不但在恒山派中

    威名甚盛,武林中也是谁都忌惮她三分,当即站起,一齐恭

    恭敬敬的躬身行礼。劳德诺朗声说道:“参见师叔。”

    定逸师太眼光在众人脸上掠过,粗声粗气的叫道:“令狐

    冲躲到哪里去啦?快给我滚出来。”声音比男子汉还粗豪几分。

    劳德诺道:“启禀师叔,令狐师兄不在这儿。弟子等一直

    在此相候,他尚未到来。”

    林平之寻思:“原来他们说了半天的大师哥名叫令狐冲。

    此人也真多事,不知怎地,却又得罪这老尼姑了。”

    定逸目光在茶馆中一扫,目光射到那少女脸上时,说道:

    “你是灵珊么?怎地装扮成这副怪相吓人?”那少女笑道:“有

    恶人要和我为难,只好装扮了避他一避。”

    定逸哼了一声,说道:“你华山派的门规越来越松了,你

    爹爹老是纵容弟子,在外面胡闹,此间事情一了,我亲自上

    华山来评这个理。”灵珊急道:“师叔,你可千万别去。大师

    哥最近挨了爹爹三十下棍子,打得他路也走不动。你去跟爹

    爹一说,他又得挨六十棍,那不打死了他么?”定逸道:“这

    畜生打死得愈早愈好。灵珊,你也来当面跟我撒谎!甚么令

    狐冲路也走不动?他走不动路,怎地会将我的小徒儿掳了去?”

    她此言一出,华山群弟子尽皆失色。灵珊急得几乎哭了

    出来,忙道:“师叔,不会的!大师哥再胆大妄为,也决计不

    敢冒犯贵派的师姊。定是有人造谣,在师叔面前挑拨。”

    定逸大声道:“你还要赖?仪光,泰山派的人跟你说甚么

    来?”

    一个中年尼姑走上一步,说道:“泰山派的师兄们说,天

    松道长在衡阳城中,亲眼见到令狐冲师兄,和仪琳师妹一起

    在一家酒楼上饮酒。那酒楼叫做么回雁楼。仪琳师妹显然是

    受了令狐冲师兄的挟持,不敢不饮,神情……神情甚是苦恼。

    跟他二人在一起饮酒的,还有那个……那个……无恶不作的

    田……田伯光。”

    定逸早已知道此事,此刻第二次听到,仍是一般的暴怒,

    伸掌在桌上重重拍落,两只馄饨碗跳将起来,呛啷啷数声,在

    地下跌得粉碎。

    华山群弟子个个神色十分尴尬。灵珊只急得泪水在眼眶

    中滚来滚去,颤声道:“他们定是撒谎,又不然……又不然,

    是天松师叔看错了人。”

    定逸大声道:“泰山派天松道人是甚么人,怎会看错了人?

    又怎会胡说八道?令狐冲这畜生,居然去和田伯光这等恶徒

    为伍,堕落得还成甚么样子?你们师父就算护犊不理,我可

    不能轻饶。这万里独行田伯光贻害江湖,老尼非为天下除此

    大害不可。只是我得到讯息赶去时,田伯光和令狐冲却已挟

    制了仪琳去啦!我……我……到处找他们不到……”她说到

    后来,声音已甚为嘶哑,连连顿足,叹道:“唉,仪琳这孩子,

    仪琳这孩子!”

    华山派众弟子心头怦怦乱跳,均想:“大师哥拉了恒山派

    门下的尼姑到酒楼饮酒,败坏出家人的清誉,已然大违门规,

    再和田伯光这等人交结,那更是糟之透顶了。”隔了良久,劳

    德诺才道:“师叔,只怕令狐师兄和田伯光也只是邂逅相遇,

    并无交结。令狐师兄这几日喝得醺醺大醉,神智迷糊,醉人

    干事,作不得准……”定逸怒道:“酒醉三分醒,这么大一个

    人,连是非好歹也不分么?”劳德诺道:“是,是!只不知令

    狐师兄到了何处,师侄等急盼找到他,责以大义,先来向师

    叔磕头谢罪,再行禀告我师父,重重责罚。”

    定逸怒道:“我来替你们管师兄的吗?”突然伸手,抓住

    了灵珊的手腕。灵珊腕上便如套上一个铁箍,“啊”的一声,

    惊叫出来,颤声道:“师……师叔!”

    定逸喝道:“你们华山派掳了我仪琳去。我也掳你们华山

    派一个女弟子作抵。你们把我仪琳放出来还我,我便也放了

    灵珊!”一转身,拉了她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