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道:“师父,余矮子向你赔了罪么?”岳不群道:

    “余观主脚程快极,我追了好久,没能追上,反而越离越远。

    他青城派的轻功,确是胜我华山一筹。”令狐冲笑道:“他青

    城派屁股向后、逃之夭夭的功夫,原比别派为高。”岳不群脸

    一沉,责道:“冲儿,你就是口齿轻薄,说话没点正经,怎能

    作众师弟师妹的表率?”令狐冲转过了头,伸了伸舌头,应道:

    “是!”

    岳不群道:“你答应便答应,怎地要伸一伸舌头,岂不是

    其意不诚?”令狐冲应道:“是!”他自幼由岳不群抚养长大,

    情若父子,虽对师父敬畏,却也并不如何拘谨,笑问:“师父

    你怎知我伸了伸舌头?”岳不群哼了一声,说道:“你耳下肌

    肉牵动,不是伸舌头是甚么?你无法无天,这一次可吃了大

    亏啦!伤势可好了些吗?”令狐冲道:“是,好得多了。”又道:

    “吃一次亏,学一次乖!”

    岳不群哼了一声,道:“你早已乖成精了,还不够乖?”从

    怀中取出一个火箭炮来,走到天井之中,晃火折点燃了药引,

    向上掷出。

    火箭炮冲天飞上,砰的一声响,爆上半天,幻成一把银

    白色的长剑,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一会,这才缓缓落下,下降

    十余丈后,化为满天流星。这是华山掌门召集门人的信号火

    箭。

    过不到一顿饭时分,便听得远处有脚步声响,向着土地

    庙奔来,不久高根明在庙外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在这里么?”

    岳不群道:“我在庙里。”高根明奔进庙来,躬身叫道:“师父!”

    见到令狐冲在旁,喜道:“大师哥,你身子安好,听到你受了

    重伤,大伙儿可真担心得紧。”令狐冲微笑道:“总算命大,这

    一次没死。”

    说话之间,隐隐又听到了远处脚步之声,这次来的是劳

    德诺和陆大有。陆大有一见令狐冲,也不及先叫师父,冲上

    去就一把抱住,大叫大嚷,喜悦无限。跟着三弟子梁发和四

    弟子施戴子先后进庙。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七弟子陶钧、八

    弟子英白罗、岳不群之女岳灵珊、以及方入门的林平之一同

    到来。

    林平之见到父母的尸身,扑上前去,伏在尸身上放声大

    哭。众同门无不惨然。

    岳灵珊见到令狐冲无恙,本是惊喜不胜,但见林平之如

    此伤痛,却也不便即向令狐冲说甚么喜欢的话,走近身去,在

    他右手上轻轻一握,低声道:“你……你没事么?”令狐冲道:

    “没事!”

    这几日来,岳灵珊为大师哥担足了心事,此刻乍然相逢,

    数日来积蓄的激动再也难以抑制,突然拉住他衣袖,哇的一

    声哭了出来。

    令狐冲轻轻拍她肩头,低声道:“小师妹,怎么啦?有谁

    欺侮你了,我去给你出气!”岳灵珊不答,只是哭泣,哭了一

    会,心中舒畅,拉起令狐冲的衣袖来擦了擦眼泪,道:“你没

    死,你没死!”令狐冲摇头道:“我没死!”岳灵珊道:“听说

    你又给青城派那余沧海打了一掌,这人的摧心掌杀人不见血,

    我亲眼见他杀过不少人,只吓得我……吓得我……”想起这

    几日中柔肠百结,心神煎熬之苦,忍不住眼泪簌簌的流下。

    令狐冲微笑道:“幸亏他那一掌没打中我。刚才师父打得

    余沧海没命价飞奔,那才教好看呢,就可惜你没瞧见。”

    岳不群道:“这件事大家可别跟外人提起。”令狐冲等众

    弟子齐声答应。

    岳灵珊泪眼模糊的瞧着令狐冲,只见他容颜憔悴,更无

    半点血色,心下甚为怜惜,说道:“大师哥,你这次……你这

    次受伤可真不轻,回山后可须得好好将养才是。”

    岳不群见林平之兀自伏在父母尸身上哀哀痛哭,说道:

    “平儿,别哭了,料理你父母的后事要紧。”林平之站起身来,

    应道:“是!”眼见母亲头脸满是鲜血,忍不住眼泪又簌簌而

    下,哽咽道:“爹爹、妈妈去世,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我,也

    不知……也不知他们有甚么话要对我说。”

    令狐冲道:“林师弟,令尊令堂去世之时,我是在这里。

    他二位老人家要我照料于你,那是应有之义,倒也不须多嘱。

    令尊另外有两句话,要我向你转告。”

    林平之躬身道:“大师哥,大师哥……我爹爹、妈妈去世

    之时,有你相伴,不致身旁连一个人也没有,小弟……小弟

    实在感激不尽。”

    令狐冲道:“令尊令堂为青城派的恶徒狂加酷刑,逼问辟

    邪剑谱的所在,两位老人家绝不稍屈,以致被震断了心脉。后

    来那木高峰又逼迫他二位老人家,木高峰本是无行小人,那

    也罢了。余沧海枉为一派宗师,这等行为卑污,实为天下英

    雄所不齿。”

    林平之咬牙切齿的道:“此仇不报,林平之禽兽不如!”挺

    拳重重击在柱子之上。他武功平庸,但因心中愤激,这一拳

    打得甚是有力,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岳灵珊道:“林师弟,此事可说由我身上起祸,你将来报

    仇,做师姊的决不会袖手。”林平之躬身道:“多谢师姊。”

    岳不群叹了口气,说道:“我华山派向来的宗旨是‘人不

    犯我,我不犯人’,除了跟魔教是死对头之外,与武林中各门

    各派均无嫌隙。但自今而后,青城派……青城派……唉,既

    是身涉江湖,要想事事都不得罪人,那是谈何容易?”

    劳德诺道:“小师妹,林师弟,这桩祸事,倒不是由于林

    师弟打抱不平而杀了余沧海的孽子,完全因余沧海觊觎林师

    弟的家传辟邪剑谱而起。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败在林师弟

    曾祖远图公的辟邪剑法之下,那时就已种下祸胎了。”

    岳不群道:“不错,武林中争强好胜,向来难免,一听到

    有甚么武林秘笈,也不理会是真是假,便都不择手段的去巧

    取豪夺。其实,以余观主、塞北明驼那样身分的高手,原不

    必更去贪图你林家的剑谱。”林平之道:“师父,弟子家里实

    在没甚么辟邪剑谱。这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我爹爹手传口授,

    要弟子用心记忆,倘若真有甚么剑谱,我爹爹就算不向外人

    吐露,却决无向弟子守秘之理。”岳不群点头道:“我原不信

    另有甚么辟邪剑谱,否则的话,余沧海就不是你爹爹的对手,

    这件事再明白也没有的了。”

    令狐冲道:“林师弟,令尊的遗言说道:福州向阳巷

    ……”

    岳不群摆手道:“这是平儿令尊的遗言,你单独告知平儿

    便了,旁人不必知晓。”令狐冲应道:“是。”岳不群道:“德

    诺、根明,你二人到衡山城中去买两具棺木来。”

    收殓林震南夫妇后,雇了人伕将棺木抬到水边,一行人

    乘了一艘大船,向北进发。

    到得豫西,改行陆道。令狐冲躺在大车之中养伤,伤势

    日渐痊愈。

    不一日到了华山玉女峰下。林震南夫妇的棺木暂厝在峰

    侧的小庙之中,再行择日安葬。高明根和陆大有先行上峰报

    讯,华山派其余二十多名弟子都迎下峰来,拜见师父。林平

    之见这些弟子年纪大的已过三旬,年幼的不过十五六岁,其

    中有六名女弟子,一见到岳灵珊,便都咭咭咯咯的说个不休。

    劳德诺替林平之一一引见。华山派规矩以入门先后为序,因

    此就算是年纪最幼的舒奇,林平之也得称他一声师兄。只有

    岳灵珊是例外,她是岳不群的女儿,无法列入门徒之序,只

    好按年纪称呼,比她大的叫她师妹。她本来比林平之小着好

    几岁,但一定争着要做师姊,岳不群既不阻止,林平之便以

    “师姊”相称。

    上得峰来,林平之跟在众师兄之后,但见山势险峻,树

    木清幽,鸟鸣嘤嘤,流水淙淙,四五座粉墙大屋依着山坡或

    高或低的构筑。

    一个中年美妇缓步走近,岳灵珊飞奔着过去,扑入她的

    怀中,叫道:“妈,我又多了个师弟。”一面笑,一面伸手指

    着林平之。

    林平之早听师兄们说过,师娘岳夫人宁中则和师父本是

    同门师兄妹,剑术之精,不在师父之下,忙上前叩头,说道:

    “弟子林平之叩见师娘。”

    岳夫人笑吟吟的道:“很好!起来,起来。”向岳不群笑

    道:“你下山一次,若不搜罗几件宝贝回来,一定不过瘾。这

    一次衡山大会,我猜想你至少要收三四个弟子,怎么只收一

    个?”岳不群笑道:“你常说兵贵精不贵多,你瞧这一个怎么

    样?”岳夫人笑道:“就是生得太俊了,不像是练武的胚子。不

    如跟着你念四书五经,将来去考秀才、中状元罢。”林平之脸

    上一红,心想:“师娘见我生得文弱,便有轻视之意。我非努

    力用功不可,决不能赶不上众位师兄,教人瞧不起。”岳不群

    笑道:“那也好啊。华山派中要是出一个状元郎,那倒是千古

    佳话。”

    岳夫人向令狐冲瞪了一眼,说道:“又跟人打架受伤了,

    是不是?怎地脸色这样难看?伤得重不重?”令狐冲微笑道:

    “已经好得多了,这一次倘若不是命大,险些儿便见不着师

    娘。”岳夫人又瞪了他一眼,道:“好教你得知天外有天,人

    上有人,输得服气么?”令狐冲道:“田伯光那厮的快刀,冲

    儿抵挡不了,正要请师娘指点。”

    岳夫人听说令狐冲是伤于田伯光之手,登时脸有喜色,点

    头道:“原来是跟田伯光这恶贼打架,那好得很啊,我还道你

    又去惹是生非的闯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