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见,无不暗暗好

    笑,均想:“那平一指也是矮胖子,但和此人相比,却是全然

    小巫见大巫了。”平一指不过矮而横阔,此人却腹背俱厚,兼

    之手足短到了极处,似乎只有前臂而无上臂,只有大腹而无

    小腹。

    此人来到船前,双手一张,老气横秋的问道:“祖千秋这

    臭贼躲到哪里去了?”桃根仙笑道:“这臭贼逃走了,他脚程

    好快,你这么慢慢滚啊滚的,定然追他不上。”

    那人睁着圆溜溜的小眼向他一瞪,哼了一声,突然大叫:

    “我的药丸,我的药丸!”双足一弹,一个肉球冲入船舱,嗅

    了几嗅,捉起桌上一只空着的酒杯,移近鼻端闻了一下,登

    时脸色大变。他脸容本就十分难看,这一变脸,更是奇形怪

    状,难以形容,委实是伤心到了极处。他将余下七杯逐一拿

    起,嗅一下,说一句:“我的药丸!”说了八句“我的药丸”,

    哀苦之情更是不忍卒睹,忽然往地下一坐,放声大哭。

    桃谷五仙更是好奇,一齐围在身旁,问道:“你为甚么哭?”

    “是祖千秋欺侮你吗?”“不用难过,咱们找到这臭贼,把他撕

    成四块,给你出气。”

    那人哭道:“我的药丸给他和酒喝了,便杀……杀了这臭

    贼,也……也……没用啦。”

    令狐冲心念一动,问道:“那是甚么药丸?”

    那人垂泪道:“我前后足足花了一十二年时光,采集千年

    人参、伏苓、灵芝、鹿茸、首乌、灵脂、熊胆、三七、麝香

    种种珍贵之极的药物,九蒸九晒,制成八颗起死回生的‘续

    命八丸’,却给祖千秋这天杀的偷了去,混酒喝了。”

    令狐冲大惊,问道:“你这八颗药丸、味道可是相同?”那

    人道:“当然不同。有的极臭,有的极苦,有的入口如刀割,

    有的辛辣如火炙。只要吞服了这‘续命八丸’,不论多大的内

    伤外伤,定然起死回生。”令狐冲一拍大腿,叫道:“糟了,糟

    了!这祖千秋将你的续命八丸偷了来,不是自己吃了,而是

    ……而是……”那人问道:“而是怎样?”令狐冲道:“而是混

    在酒里,骗我吞下了肚中。我不知酒中有珍贵药丸,还道他

    是下毒呢。”

    那人怒不可遏,骂道:“下毒,下毒!下你奶奶个毒!当

    真是你吃了我这续命八丸?”令狐冲道:“那祖千秋在八只酒

    杯之中,装了美酒给我饮下,确是有的极苦,有的甚臭,有

    的犹似刀割,有的好如火炙。甚么药丸,我可没瞧见。”那人

    瞪眼向令狐冲凝视,一张胖脸上的肥肉不住跳动,突然一声

    大叫,身子弹起,便向令狐冲扑去。

    桃谷五仙见他神色不善,早有提防,他身子刚纵起,桃

    谷四仙出手如电,已分别拉住他的四肢。

    令狐冲忙叫:“别伤他性命!”

    可是说也奇怪,那人双手双足被桃谷四仙拉住了,四肢

    反而缩拢,更似一个圆球。桃谷四仙大奇,一声呼喝,将他

    四肢拉了开来,但见这人的四肢越拉越长,手臂大腿,都从

    身体中伸展出来,便如是一只乌龟的四只脚给人从壳里拉了

    出来一般。

    令狐冲又叫:“别伤他性命!”

    桃谷四仙手劲稍松,那人四肢立时缩拢,又成了一个圆

    球。桃实仙躺在担架之上,大叫:“有趣,有趣!这是甚么功

    夫?”桃谷四仙使劲向外一拉,那人的手足又长了尺许。岳灵

    珊等女弟子瞧着,无不失笑。桃根仙道:“喂,我们将你身子

    手足拉长,可俊得多啦。”

    那人大叫:“啊哟,不好!”桃谷四仙一怔,齐道:“怎么?”

    手上劲力略松。那人四肢猛地一缩,从桃谷四仙手中滑了出

    来,砰的一声响,船底已给他撞破一个大洞,从黄河中逃走

    了。

    众人齐声惊呼,只见河水不绝从破洞中冒将上来。

    岳不群叫道:“各人取了行李物件,跃上岸去。”

    船底撞破的大洞有四尺方圆,河水涌进极快,过不多时,

    船舱中水已齐膝。好在那船泊在岸边,各人都上了岸。船家

    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令狐冲道:“你不用发愁,这船值得多少银子,加倍赔你

    便是。”心中好生奇怪:“我和那祖千秋素不相识,为甚么他

    要盗了如此珍贵的药物来骗我服下?”微一运气,只觉丹田中

    一团火热,但体内的八道真气仍是冲突来去,不能聚集。

    当下劳德诺去另雇一船,将各物搬了上去。令狐冲拿了

    几锭不知是谁所送的银子,赔给那撞穿了船底的船家。岳不

    群觉得当地异人甚多,来意不明,希奇古怪之事层出不穷,以

    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宜,只是天色已黑,河水急湍,不便

    夜航,只得在船中歇了。

    桃谷五仙两次失手,先后给祖千秋和那肉球人逃走,实

    是生平罕有之事,六兄弟自吹自擂,拚命往自己脸上贴金,说

    到后来,总觉有点不能自圆其说,喝了一会闷酒,也就睡了。

    十五 灌药

    岳不群躺在船舱中,耳听河水拍岸,思潮如涌。过了良

    久,迷迷糊糊中忽听得岸上脚步声响,由远而近,当即翻身

    坐起,从船窗缝中向外望去。月光下见两个人影迅速奔来,突

    然其中一人右手一举,两人都在数丈外站定。

    岳不群知道这二人倘若说话,语音必低,当即运起“紫

    霞神功”,登时耳目加倍灵敏,听觉视力均可及远,只听一人

    说道:“就是这艘船,日间华山派那老儿雇了船后,我已在船

    篷上做了记号,不会弄错的。”另一人道:“好,咱们就去回

    报诸师伯。师哥,咱们‘百药门’几时跟华山派结上了梁子

    啊?为甚么诸师伯要这般大张旗鼓的截拦他们?”

    岳不群听到“百药门”三字,吃了一惊,微微打个寒噤,

    略一疏神,紫霞神功的效力便减,只听得先一人说道:“……

    不是截拦……诸师伯是受人之托,欠了人家的情,打听一个

    人……倒不是……”那人说话的语音极低,断断续续的听不

    明白,待得再运神功,却听得脚步声渐远,二人已然走了。

    岳不群寻思:“我华山派怎地会和‘百药门’结下了梁子?

    那个甚么诸师伯,多年便是‘百药门’的掌门人了。此人外

    号‘毒不死人’,据说他下毒的本领高明之极,下毒而毒死人,

    人人都会,毫不希奇,这人下毒之后,被毒者却并不毙命,只

    是身上或如千刀万剐,或如虫蚁攒啮,总之是生不如死,却

    又是求死不得,除了受他摆布之外,更无别条道路可走。江

    湖上将‘百药门’与云南‘五仙教’并称为武林中两大毒门,

    虽然‘百药门’比之‘五仙教’听说还颇不如,究竟也非同

    小可。这姓诸的要大张旗鼓的来跟我为难,‘受人之托’,受

    了谁的托啊?”想来想去,只有两个缘由:其一,百药门是由

    剑宗封不平等人邀了来和自己过不去;其二,令狐冲所刺瞎

    的一十五人之中,有百药门的朋友在内。

    忽听得岸上有一个女子声音低声问道:“到底你家有没有

    甚么《辟邪剑谱》啊?”正是女儿岳灵珊,不必听第二人说话,

    另一人自然是林平之了,不知何时,他二人竟尔到了岸上。岳

    不群心下恍然,女儿和林平之近来情愫日增,白天为防旁人

    耻笑,不敢太露形迹,却在深宵之中到岸上相聚。只因发觉

    岸上来了敌人,这才运功侦查,否则运这紫霞功颇耗内力,等

    闲不轻运用,不料除了查知敌人来历之外,还发觉了女儿的

    秘密。

    只听林平之道:“《辟邪剑法》是有的,我早练给你瞧过

    了几次,剑谱却真的没有。”岳灵珊道:“那为甚么你外公和

    两个舅舅,总是疑心大师哥吞没了你的剑谱?”林平之道:

    “这是他们疑心,我可没疑心。”岳灵珊道:“哼,你倒是好人,

    让人家代你疑心,你自己一点也不疑心。”林平之叹道:“倘

    若我家真有甚么神妙剑谱,我福威镖局也不致给青城派如此

    欺侮,闹得家破人亡了。”岳灵珊道:“这话也有道理。那么

    你外公、舅舅对大师哥起疑,你怎么又不替他分辩?”林平之

    道:“到底爹爹妈妈说了甚么遗言,我没亲耳听见,要分辩也

    无从辩起。”岳灵珊道:“如此说来,你心中毕竟是有些疑心

    了。”

    林平之道:“千万别说这等话,要是给大师哥知道了,岂

    不伤了同门义气?”岳灵珊冷笑一声,道:“偏你便有这许多

    做作!疑心便疑心,不疑心便不疑心,换作是我,早就当面

    去问大师哥了。”她顿了一顿,又道:“你的脾气和爹爹倒也

    真像,两人心中都对大师哥犯疑,猜想他暗中拿了你家的剑

    谱……”林平之插口问道:“师父也在犯疑?”岳灵珊嗤的一

    笑,道:“你自己若不犯疑,何以用上这个‘也’字?我说你

    和爹爹的性格儿一模一样,就只管肚子里做功夫,嘴上却一

    句不提。”

    突然之间,华山派坐船旁的一艘船中传出一个破锣般的

    声音喝道:“不要脸的狗男女!胡说八道。令狐冲是英雄好汉,

    要你们甚么狗屁剑谱?你们背后说他坏话,老子第一个容不

    得。”他这几句话声闻十数丈外,不但河上各船乘客均从梦中

    惊醒,连岸上树顶宿鸟也都纷纷叫噪。跟着那船中跃起一个

    巨大人影,疾向林平之和岳灵珊处扑去。

    林岳二人上岸时并未带剑,忙展开拳脚架式,以备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