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一听那人呼喝,便知此人内功了得,而他这一扑

    一跃,更显得外功也颇为深厚,眼见他向女儿攻去,情急之

    下,大叫:“手下容情!”纵身破窗而出,也向岸上跃去,身

    在半空之时,见那巨人一手一个,已抓了林平之和岳灵珊,向

    前奔出。岳不群大惊,右足一落地,立即提气纵前,手中长

    剑一招“白虹贯日”,向那人背心刺去。

    那人身材既极魁梧,脚步自也奇大,迈了一步,岳不群

    这剑便刺了个空,当即又是一招“中平剑”向前递出。那巨

    人正好大步向前,这一剑又刺了个空。岳不群一声清啸,叫

    道:“留神了!”一招“清风送爽”,急刺而出。眼见剑尖离他

    背心已不过一尺,突然间劲风起处,有人自身旁抢近,两根

    手指向他双眼插将过来。

    此处正是河街尽头,一排房屋遮住了月光,岳不群立即

    侧身避过,斜挥长剑削出,未见敌人,先已还招。敌人一低

    头,欺身直进,举手扣他肚腹的“中脘穴”。岳不群飞脚踢出,

    那人的溜溜打个转,攻他背心。岳不群更不回身,反手疾刺

    出。那人又已避开,纵身拳打胸膛。岳不群见这人好生无礼,

    竟敢以一双肉掌对他长剑,而且招招进攻,心下恼怒,长剑

    圈转,倏地挑上,刺向对方额头。那人急忙伸指在剑身上一

    弹。岳不群长剑微歪,乘势改刺为削,嗤的一声响,将那人

    头上帽子削落,露出个光头。那人竟是个和尚。他头顶鲜血

    直冒,已然受伤。

    那和尚双足一登,向后疾射而出。岳不群见他去路恰和

    那掳去岳灵珊的巨人相反,便不追赶。岳夫人提剑赶到,忙

    问:“珊儿呢?”岳不群左手一指,道:“追!”夫妇二人向那

    巨人去路追了出去,不多时便见道路交叉,不知敌人走的是

    哪一条路。

    岳夫人大急,连叫:“怎么办?”岳不群道:“掳劫珊儿那

    人是冲儿的朋友,想来不至于……不至于加害珊儿。咱们去

    问冲儿,便知端的。”岳夫人点头道:“不错,那人大声叫嚷,

    说珊儿、平儿污秽冲儿,不知是甚么缘故。”岳不群道:“还

    是跟《辟邪剑谱》有关。”

    夫妇俩回到船边,见令狐冲和众弟子都站在岸上,神情

    甚是关切。岳不群和岳夫人走进中舱,正要叫令狐冲来问,只

    听得岸上远处有人叫道:“有封信送给岳不群。”

    劳德诺等几名男弟子拔剑上岸,过了一会,劳德诺回入

    舱中,说道:“师父,这块布用石头压在地下,送信的人早已

    走了。”说着呈上一块布片。岳不群接过一看,见是从衣衫上

    撕下的一片碎布,用手指甲蘸了鲜血歪歪斜斜的写着:“五霸

    冈上,还你的臭女儿。”

    岳不群将布片交给夫人,淡淡的说:“是那和尚写的。”岳

    夫人急问:“他……他用谁的血写字?”岳不群道:“别担心,

    是我削伤了他头皮。”问船家道:“这里去五霸冈,有多少路?”

    那船家道:“明儿一早开船,过铜瓦厢、九赫集,便到东明。

    五霸冈在东明集东面,挨近菏泽,是河南和山东两省交界之

    地。爷台若是要去,明日天黑,也就到了。”

    岳不群嗯了一声,心想:“对方约我到五霸冈相会,此约

    不能不去,可是前去赴会,对方不知有多少人,珊儿又在他

    们手中,那注定了是有败无胜的局面。”正自踌躇,忽听得岸

    上有人叫道:“他妈巴羔子的桃谷六鬼,我钟馗爷爷捉鬼来

    啦。”

    桃谷六仙一听之下,如何不怒?桃实仙躺着不能动弹,口

    中大呼小叫,其余五人一齐跃上岸去。只见说话之人头戴尖

    帽,手持白幡。那人转身便走,大叫:“桃谷六鬼胆小如鼠,

    决计不敢跟来。”桃根仙等怒吼连连,快步急追。这人的轻功

    也甚了得,几个人顷刻间便隐入了黑暗之中。

    岳不群等这时都已上岸。岳不群叫道:“这是敌人调虎离

    山之计,大家上船。”

    众人刚要上船,岸边一个圆圆的人形忽然滚将过来,一

    把抓住了令狐冲的胸口,叫道:“跟我去!”正是那个肉球一

    般的矮胖子。令狐冲被他抓住,全无招架之力。

    忽然呼的一声响,屋角边又有一人冲了出来,飞脚向肉

    球人踢去,却是桃枝仙。原来他追出十余丈,想到兄弟桃实

    仙留在船上,可别给那他妈的甚么“钟馗爷爷”捉了去,当

    即奔回守护,待见肉球人擒了令狐冲,便挺身来救。

    肉球人立即放下令狐冲,身子一晃,已钻入船舱,跃到

    桃实仙床前,右脚伸出,作势往他胸膛上踏去。桃枝仙大惊,

    叫道:“勿伤我兄弟。”肉球人道:“老头子爱伤便伤,你管得

    着吗?”桃枝仙如飞般纵入船舱,连人带床板,将桃实仙抱在

    手中。

    那肉球人其实只是要将他引开,反身上岸,又已将令狐

    冲抓住,扛在肩上,飞奔而去。

    桃枝仙立即想到,平一指吩咐他们五兄弟照料令狐冲,他

    给人擒去,日后如何交代?平大夫非叫他们杀了桃实仙不可。

    但如放下桃实仙不顾,又怕他伤病之中无力抗御来袭敌人,当

    即双臂将他横抱,随后追去。

    岳不群向妻子打个手势,说道:“你照料众弟子,我瞧瞧

    去。”岳夫人点了点头。二人均知眼下强敌环伺,倘若夫妇同

    去追敌,只怕满船男女弟子都会伤于敌手。

    肉球人的轻功本来远不如桃枝仙,但他将令狐冲扛在肩

    头,全力奔跑,桃枝仙却惟恐碰损桃实仙的伤口,双臂横抱

    了他,稳步疾行,便追赶不上。岳不群展开轻功,渐渐追上,

    只听得桃枝仙大呼小叫,要肉球人放下令狐冲,否则决计不

    和他善罢甘休。

    桃实仙身子虽动弹不得,一张口可不肯闲着,不断和桃

    枝仙争辩,说道:“大哥、二哥他们不在这里,你就是追上了

    这个肉球,也没法奈何得了他。既然奈何不了他,那么决不

    和他善罢甘休甚么的,那也不过虚声恫吓而已。”桃枝仙道:

    “就算虚声恫吓,也有吓阻敌人之效,总之比不吓为强。”桃

    实仙道:“我看这肉球奔跑迅速,脚下丝毫没慢了下来,‘吓

    阻’二字中这个‘阻’字,未免不大妥当。”桃枝仙道:“他

    眼下还没慢,过得一会,便慢下来啦。”他手中抱着人,嘴里

    争辩不休,脚下竟丝毫不缓。

    三人一条线般向东北方奔跑,道路渐渐崎岖,走上了一

    条山道。岳不群突然想起:“别要这肉球人在山里埋伏高手,

    引我入伏,大举围攻,那可凶险得紧。”停步微一沉吟,只见

    肉球人已抱了令狐冲走向山坡上一间瓦屋,越墙而入。岳不

    群四下察看,又即追上。

    桃枝仙抱着桃实仙也即越墙而入,蓦地里一声大叫,显

    是中计受陷。

    岳不群欺到墙边,只听桃实仙道:“我早跟你说,叫你小

    心些,你瞧,现下给人家用渔网缚了起来,像是一条大鱼,有

    甚么光彩?”桃枝仙道:“第一,是两条大鱼,不是一条大鱼。

    第二,你几时叫我小心些?”桃实仙道;“小时候我一起和你

    去偷人家院子里树上的石榴,我叫你小心些,难道你忘了?”

    桃枝仙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跟眼前的事有甚么相

    干?”桃实仙道:“当然有相干。那一次你不小心,摔了下去,

    给人家捉住了,揍了一顿,后来大哥、二哥、四哥他们赶到,

    才将那一家人杀得干干净净。这一次你又不小心,又给人家

    捉住了。”桃枝仙道:“那有甚么要紧?最多大哥、二哥他们

    一齐赶到,又将这家人杀得干干净净。”

    那肉球人冷冷的道:“你这桃谷二鬼转眼便死,还在这里

    想杀人。不许说话,好让我耳根清净些。”只听得桃枝仙和桃

    实仙都荷荷荷的响了几下,便不出声了,显是肉球人在他二

    人口中塞了麻核桃之类物事,令他们开口不得。

    岳不群侧耳倾听,墙内好半天没有声息,绕到围墙之后,

    见墙外有株大枣树,于是轻轻跃上枣树,向墙内望去,见里

    面是间小小瓦屋,和围墙相距约有一丈。他想桃枝仙跃入墙

    内即被渔网缚住,多半这一丈的空地上装有机关埋伏,当下

    隐身在枣树的枝叶浓密之处,运起“紫霞神功”,凝神倾听。

    那肉球人将令狐冲放在椅上,低沉着声音问道:“你到底

    是祖千秋那老贼的甚么人?”令狐冲道:“祖千秋这人,今儿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是我甚么人了?”肉球人怒道:“事到

    如今,还在撒谎!你已落入我的掌握,我要你死得惨不堪言。”

    令狐冲笑道:“你的灵丹妙药给我无意中吃在肚里,你自

    然要大发脾气。只不过你的丹药,实在也不见得有甚么灵妙,

    我服了之后,不起半点效验。”肉球人怒道:“见效哪有这样

    快的?常言道病来似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药力须得在十天

    半月之后,这才慢慢见效。”令狐冲道:“那么咱们过得十天

    半月,再看情形罢!”肉球人怒道:“看你妈的屁!你偷吃了

    我的‘续命八丸’,老头子非立时杀了你不可。”令狐冲笑道:

    “你即刻杀我,我的命便没有了,可见你的‘续命八丸’毫无

    续命之功。”肉球人道:“是我杀你,跟‘续命八丸’毫不相

    干。”令狐冲叹道:“你要杀我,尽管动手,反正我全身无力,

    毫无抗御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