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面对着眼前这个一向不怎么受重视的魔神弟子,他并没有求饶示弱的打算。

    “桃花兽只要有根,就永不会被杀死。唐尊使,你硬要掺和这件不相干的事,以至于眼下无法收场,却需怪不得我。”

    程棂平日里对唐郁说话只有更难听,更轻蔑,但这时见贺罗不把对方当回事,他又觉得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大步上前,冷笑道:“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贺罗没想到这后面还有一个,而且还是不好惹的程棂,抬眼见到,面色一变。

    魔神这几个徒弟关系一向都不怎么样,论理程棂是不可能帮助唐郁的,可对方此时的架势,却好像也要在这里同自己干一场。

    他的话……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还没等贺罗想好要说什么,那些幼芽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长成了小苗,说明这地缝中的煞气一定非常重,才能够给它们提供如此充足的养分。

    慕韶光压根就没有理会程棂与贺罗之间的对话,直接一把将刘氏从地上拎起来,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他手中就像轻飘飘没有分量一样,被他向坑上甩去。

    “接着!”

    程棂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接住,然后像拿了个烫手山芋一边忙不迭地将刘氏放在一边,慕韶光已经紧接着把两个孩子扔给了他。

    做完这件事,树苗越长越高,已经有树根枝条试探性地向他缠绕上来。

    “程棂!”慕韶光喝道,“你看着上面那些人!”

    他完全是一副理所当然吩咐的口吻,说话的同时斜身侧步,衣带袍袖飞拂,反手出剑三寸。

    这是准备横刃斜斩的标准起手式,程棂原本刚想下去帮忙,但一瞥之下,便知道下一招定然威力不浅,随即又听见慕韶光的话,他忍不住说道:“凭什么让我听你的?”

    “没关系,”慕韶光轻松地说,“做不到就算了。”

    这是明晃晃的激将法,他甚至都懒得遮掩一下,可妙就妙在程棂明明能看出来,偏生还就是受不得激。

    他冷笑着“呸”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剑横扫,身后两个正想鬼鬼祟祟跑掉的魔修当场立毙!

    程棂对这些人就没那么客气了,冷冷道:“没听见旁边那位说什么吗?今天若是让你们活着走,小爷的脸面就甭要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还是忍不住去瞟慕韶光,似乎想看看对方那张刻薄的嘴会对自己刚才的一剑发表点什么见解。

    可惜,慕韶光在吩咐他做事之后,就没再多看他一眼,程棂这一瞥,只看到对方的背影纵起,衣袂袍袖卷起风云之气,轻盈的仿佛一片半空中的飞羽。

    随即,气势恢宏的剑光就从那道清瘦修长的身影之前轰然爆出,灼热的剑息盘旋而上,空气中金光暴涨!

    “轰”

    巨响中,未长成的树苗顿时被连根烧去大半。

    程棂觉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道身影,见过这煊赫华美,又一往无前的一剑。可是要是仔细想,一时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随手收拾掉其余的魔修,时不时心不在焉地看慕韶光一眼,发现对方又将两个人用剑锋挑了上来,没等慕韶光喊他,就连忙闪身过去,将人接住,随手稳稳放在旁边。

    他这样做完全是下意识的,做完之后嘴角抽了抽,垂眸一看,只见已经被他踩翻在地的贺罗满脸都是震惊诧异,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什么被人夺舍的妖魔。

    程棂:“……”

    这事确实不对劲啊!老子来之前发誓要把这个山洞里的人都杀光,怎么倒成了救人了?我是那种做好人好事的魔吗?

    凭什么他喊接着我就扑上去接,我又不是狗!

    都怪贺罗!

    程棂重重一脚,把贺罗踹晕了过去,冷声道:“瞎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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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惠风荏苒

    程棂通过实际行动维护了自己作为魔头的最后尊严除了留下贺罗问话,他把其他作恶的魔修杀的一干二净。

    他可没什么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的概念,单纯是因为被这些人给惹了。

    所以,等到慕韶光彻底灭掉桃花兽回来之后,整个山洞中只剩下他、程棂、贺罗,以及那十名面无人色的魔族百姓。

    这些人虽然也算是程棂救的,但他却认为自己是不慎受了慕韶光的蛊惑,并非出自本意,实在有失威风。

    于是程棂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并不跟他们交谈。

    直到慕韶光上来,看了看满地尸体,眉梢轻轻一扬,倒是没说什么。

    程棂看了看他,又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眼睛看着旁边的山壁,从鼻孔里哼道:“受伤了吗?”

    慕韶光随意瞥了他一眼:“和你有关系?”

    程棂:“……”

    程棂冷冷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救人?你明明……你不是挺想看我哭,看我倒霉的吗?只要今天不出手,说不定你就能达到目的了。”

    慕韶光似乎觉得程棂这种情切的态度挺有意思,冷淡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

    “你当真想知道?”

    程棂:“……是。”

    慕韶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程棂耳边,温热的呼吸几乎吹动了他颊侧的头发:“那我也不妨给你介绍一下……”

    程棂身体一僵,觉得嘴唇发干,忍不住轻轻抿住,只见慕韶光抬起下巴,对着刘氏稍作示意,一本正经地道:“这位,是舍妹。”

    程棂:“………………”

    他一句粗话如鲠在喉,硬是没骂出来,活生生噎在了嗓子眼里,慕韶光丝毫不以为意,骤然大笑起来,按在程棂肩头的手随意将他推到一边,转身向着刘氏等人而去。

    “走吧,各位。”慕韶光看了他的便宜“妹子”一眼,跟着眼睫微微一扫,掠过一众百姓们惶恐不安又敬畏的脸。

    魔族……唉。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终究不出声地慢慢叹出胸腔中那一口气:“……不用怕,我送你们回镇子去。”

    *

    此时的镇上正一片愁云惨雾。

    本月的十个人已经贡上去了,现在能够留在家里的人全都逃过一劫,可是除了刚刚抽签完毕时大伙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全都是满心忧虑。

    一个月就是一回,这次算是躲过去了,那下一回呢?

    只要那妖兽一天还在,他们就将永远过这样惶惶不安,看不到尽头的日子,更不用提还有亲人分别之痛,又如何能高兴的起来?

    而且除此之外,眼下还有更严峻,更迫在眉睫的事情等在眼前镇子上已经快要没有粮食了。

    整个镇上的米铺都已经关门多日,之前老镇长明明说过,马上镇下的各个村子里就又要到了收粮的日子,到时候粮食一送过来,米铺立即就可以开张,保证家家户户都能买到。

    可是一直到了现在都没有动静。

    大家本来就因为妖兽吃人的事情窝火,如今再一看居然还闹了饥荒,都是群情激愤,不少人涌到了镇长那里要说法。

    老镇长姓郭,已经一百七十多岁了,看上去还很精神,但此时,他的脸色也十分黯淡。

    听到外面的叫嚷声,郭镇长走出大门,看了看面前的百姓们,沉默了一会,才艰难地开口:“昨天的时候,各村的人都已经来过了,但是他们没有送来粮食。这几年,咱们的地里总是长不出粮食,收成不行,下面也交不上粮,没法卖了。我也在尽力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到别处去借借。但话是这么说,家家户户还是把裤腰带勒紧些吧,再……挨一挨。”

    他咬着牙,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都给说出来了,对于听见的人来说,却都觉得简直仿佛晴天霹雳一般。

    不少人都叫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说好的事还能变卦?!”“镇长,咱们又不是那些修仙修道的,饿肚子这种事,挨不过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说:“镇长,这裤腰带就是勒的再紧也不顶事了。我一家都吃了好几顿树皮了,我家老婆子,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就说临死想喝碗米汤,我沿街乞讨都弄不来啊……”

    他的身后就是一驾板车,上面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妇,裹在薄被中。

    郭镇长几乎都要听哭了,这么多人期待地看着他,可是地里不长粮食,他也没法子。

    这里的土地原本极其肥沃,百姓又勤劳,生活虽不能说十分富庶,起码衣食无忧,但自从妖兽出现之后,就一年比一年要贫瘠了,直至如今,大片大片的土地都到了几乎寸草不生的地步。

    有人猜是妖兽吞掉了这里的地气,但是就算真是这个原因,他们除了默默承受,又能做什么呢?

    偏生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小伙子飞奔而来,高声道:“镇长,镇长,阿寄和元元不见了,他们舅舅过来找人呢!有人见过吗?”

    刘氏是个勤劳而命苦的女人,再加上有个出了名无赖混账的赌鬼丈夫,这镇子上倒是大半的人都知道她,听到阿寄和元元,有人已经说道:“他们的娘走前,不就把这两个娃娃给送出去了吗?怎地这时候又不见了?”

    刘氏的弟弟也随后急匆匆赶了过来,又有人想到,好像看见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路向着西面去了,那正是妖兽所盘踞的方向。

    有人猛拍大腿:“坏了坏了,他们一定是想去找娘,结果也被妖兽给吃了!”

    大家本来就在因为粮食的事情气恼焦急,再听闻此事之后,更是群情激愤。

    刘氏的辛苦人人都看在眼里,但是各人也有各人的艰辛,帮不上太大的忙,可如果连她的两个孩子都遭遇了不幸,可就实在是太过悲惨了。

    刘氏的弟弟僵硬地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忽然转身就走。

    郭镇长看他神情不对,连忙上去一把抓住,沉声道:“刘二郎,你干什么去?”

    刘二郎怒道:“我去杀了那个妖物!要是杀不了就干脆死在那陪我姐一家子好了,一辈子都要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话激发了不少年轻人的义愤,纷纷跟着叫嚷道:“刘二哥,我跟你一起去!再忍下去还是人吗?老子都快憋成活王八了!”

    “带上我一个,反正饿死也是死,被妖兽杀了也是死!”

    “老镇长,你就别拦着我们了,你放心,我们这些人签了生死状去找那妖兽,绝对不会连累到你。若是我们回不来了,也谁都不怨!你总不能让大家伙一直在这里一日日饿着等死啊!”

    郭镇长总是让他们一再退让,说话的人心中悲愤,语气中也不由得带了几分不满。

    郭镇长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半仰起头闭上双眼,将一行浊泪硬生生忍了回去。

    忽然有一道男子的声音,带了几分随意,轻飘飘地在他耳畔响起:“冤枉你们镇长了。”

    这声音十分动听,在如此喧嚣的环境中,清清楚楚地响在每一个人耳中,一时间令众人心头都是怦然一动。

    只听那声音似是轻叹,似是闲谈,徐徐道来:“……因为就在一年之前,他已经暗中集结了一批不怕死的勇士加以训练,并试图猎杀妖兽,可惜派出去的勇士全军覆没,郭老镇长也得到了妖兽的警告除了他和他当时不在镇上的外孙之外,妖兽半夜杀了郭氏全家。他阻止你们,是不愿意你们再重蹈覆辙。”

    郭老镇长浑身一震,愕然睁开眼睛。

    “什么?镇长的家里人是因为这个去世的,不是……不是瘟疫病死的吗?!”

    “谁,谁在说话!”

    人们也都纷纷议论着,四下寻找,突然发现就在几步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廿一二上下的青年,身材修长而秀颀,穿一件青色水纹的长衣,背光而立。

    透雾而下的光晕落在他黑色长发、清瘦肩膀和流云一样波动的袍袖上,仿佛整个人都透着轻薄光辉,又在明华流转间,微微辗转出一点锋利冷洌的锐色。

    灵标秀骨,清神雪韵,犹之惠风,荏苒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