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怎么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物?简直就像是万年不见天日的密林深谷中骤然洒下的一抹晨曦。

    一群人像傻瓜一般看着他,张口结舌,一时竟忘了说话。

    对方信步走了上来,眉目五官从朦胧的光影中变得清晰,原来相貌也不过平平,但那独特的气韵却入股入髓,令人见之难忘,不敢亵渎。

    郭老镇长一眼就看出来这绝对不是凡人,又惊又疑地走上前去,问道:“阁下是……”

    慕韶光微微一笑,悠然道:“过路人,不重要。”

    郭老镇长一愕,却见对方将身体一侧,抬手向后面随意比了比,道:“看这边吧。”

    郭老镇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向后一看,就只见后面又过来了一个臭着脸的英俊年轻人,身上趴着两个孩子,正是他们刚才还要找的阿寄和元元。

    刘二郎十分惊喜,上前一面道谢,一把将两个外甥搂进怀里,连声问道:“你们跑到哪去了?没事吧?你们娘呢?”

    阿寄道:“娘在后面,舅舅,是这位哥哥救了我们。”

    他指了指慕韶光,顿了一下,又颇不情愿地朝程棂那边示意,改口道:“……这两位。”

    程棂站得老远,嗤笑一声,以示自己根本不想救,全是被迫的。

    元元补充道:“妖怪也被哥哥杀了!”

    郭老镇长简直惊喜交加。

    虽然目前粮食的燃眉之急还没有解除,但如果妖兽当真死了,起码镇上不必每个月抽人去送死,外地来的客商也会逐渐敢到此处贩卖食物,慢慢的总可以好转过来。

    而且刘氏一家没事,也颇让他欣慰。

    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东西完蛋,如果一切都是真的……这样的结局,总算可以稍稍告慰他郭氏一家的在天之灵了!

    别不是在做梦吧。

    刚才被慕韶光提起的旧事在心里稍稍一翻,郭老镇长几乎又要哭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上前说话,便听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唤:“外爷。”

    郭老镇长一回头,只见他仅剩的外孙正站在旁边,大小伙子红着眼睛冲他直笑。

    之前妖兽为了报复杀他全家,除了他以外,就剩下这个外孙没在镇上,逃过一劫,可这次抽签还是抽中了他,郭老镇长本来想替他去,谁知道水里被这孩子下了药,一觉醒来,人已经走了。

    他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剩下一个亲人,好端端地回来了。

    他愣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外孙,嚎啕大哭起来。

    天啊,他怎么可能遇上这样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所有的渴望和期盼就这么成了真,这位救了人的公子,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吗?

    郭镇长只有在祖辈流传的故事中,才听说到神仙的存在。

    那个时候,人、魔、妖各族都是任意往来,和平相处,上天无差别地庇佑着每一个生灵,心中有愿望,去庙宇中诚心祭拜祈祷,往往都能实现……

    自从人魔两分之后,他们生活在这片封闭的魔域当中,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神灵了。

    难道如今……魔族终于又一次得到神仙的眷顾了吗?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听说妖兽死了,整个镇上几乎家家户户的人都跑了出来,要看一看“大恩人”的样子,大街小巷堵满了人。还有得知亲人没有丧命平安回来的,都在一块抱头痛哭。

    程棂对这样的气氛感到全然的陌生与格格不入,他抱着手站得老远,身体隐在一处房檐下的阴影中,有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抬眼,轻易在拥挤的人潮中捕捉到了慕韶光的身影,发现对方此时正站在之前那名快要饿死的老妇身边,半弯着腰,眼睫微垂,不知道在仔细打量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手,轻柔地摸了摸老妇的额头。

    从这个角度,程棂可以看到慕韶光从衣袖中探出那截修长的手指,以及半张看不分明神情的模糊侧脸,清风拂动过他的袖口和发丝,依稀间竟有种水波一样的温柔。

    他瞧见慕韶光口唇微动,好像低声说了句什么,一道金光从他的指尖飞速划过,不到片刻,原本奄奄一息的老妇人竟然慢慢地睁开眼睛,而后猛然瞪大,怔怔望着面前的人。

    慕韶光手指在唇边轻轻一比,微微一笑,退后几步,融入了人群中。

    那个冷冽的、刻薄的、仿佛任何事情都可以容颜不动的人,被他悄悄发现了惊鸿一见的温柔。

    那一刻,程棂很难形容心中的感受,仿佛看到了一朵在夜色与冰雪中盈盈一绽的昙花,倾刻间暗香拂动,倾刻间花凋月冷。

    他忍不住回手按了一下胸口,按到了在慌乱与不解中匆忙跳动的……他的心。

    “程……程公子?”

    程棂怔然站了很久,从未有过的情绪和体验让他感到十分茫然,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被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

    他转过头,看见刘氏站在自己面前,那目光中是全然的感激和陌生,跟在刘氏身边的,还有她的两个孩子以及兄弟。

    “唐公子说您姓程,是他的师弟,这回多亏你们除掉了妖兽,救了我们母子三人性命。你们真是好人。”

    刘氏说的真心实意:“我们一家人想给您磕个头道谢,以后就算是当牛做马,也会记得、报答您的恩情。”

    程棂负手看着刘氏,没有说话,见面前的四个人果真向他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好人这种东西,他这辈子都没当过,那一脸的桀骜冷酷也仿佛写着“别惹我”三个大字,更是沾不上半分“善良”的影子。

    这几个人感激中又带着害怕,十分恭敬客气地给他磕了头,道了谢,才像是完成一件重要任务般地松了口气。

    跟他曾经那种隐约留存于心底的想象全然不同。

    所谓亲人,所谓血缘,不过如此。

    凡事果然还是留存于想象中更加美好,或许今天这一趟,他根本就来错了。

    程棂的手指动了动,又攥起来背到了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跟他们交谈一句。

    等到四个人有些忐忑和疑惑地离开了,他才看了看周围与亲人重聚喜极而泣的百姓们,又抬手摸了摸眼角,只觉得那里的皮肤一片干涩,没有半点潮湿之意。

    什么哭不哭的,他根本就不会有那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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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暗里闻香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已经到了归家时分,百姓们依依不舍,挽留慕韶光和程棂在镇上住下。

    原本在程棂的内心深处,也并不是没有过能够有机会同刘氏相聚片刻,稍稍体会凡间母子生活的渴望,但如今,这种执念到了眼前,所化成的却是现实的隔膜与陌生。

    从来不是一路人,虽然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选择。

    程棂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站在这里,看着这帮凡人又哭又笑、感恩戴德,简直是蠢透了。

    他用剑柄将一名大着胆子上来挽留自己的姑娘推到旁边,谁也没理,转身大步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御剑,沿街越走越远,却又被一阵急一阵缓的凌乱心跳牵绊着脚步,耳朵不自禁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程棂没等到有人叫住他,但这时,突然有“轰”的一声闷响从远处响起,所有人脚下的地面都传来震动,也让他不禁步子一停。

    百姓们都连忙朝着那个方向望去,郭镇长对两个年轻小伙子说道:“好像是祖庙那边,快去看看怎么了?”

    两名小伙子急急忙忙地赶去了,很快折回来,告诉了郭镇长一个消息祖庙里的神像,塌了。

    魔族有寺庙,无道观,当然,他们的庙中供奉的不可能会是菩萨佛祖、三清老道,一般各族、各村的家庙供奉祖宗,而更大规模的祖庙供奉的则基本都是魔神鸢婴。

    不过那只是碍于合虚的威势,从很久以前人们就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是不会得到任何庇佑的。

    普通的百姓们不知道魔神的死讯,但肆虐的妖兽和绝望的饥饿贫穷让他们早就对这种没用的东西充满了怨气,这次神像会塌,估计也是有不少人暗中打砸泄愤造成的。

    程棂忍不住看了慕韶光一眼,发现对方也正朝着自己看过来,魔神两位名义上的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替倒霉“师尊”发声的意思。

    慕韶光摸了摸下巴,忽然说道:“你现在什么感受?”

    程棂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感受?”

    慕韶光觉得他对着一个魔头,已经非常努力地殷殷教导,循循善诱了,这完全是看在对方刚才救人还算配合的份上。

    “就是,你看这些人的时候什么感受,他们感谢你的时候什么感受,你对今天的经历……什么感受?”

    程棂面无表情地说:“我看他们觉得很烦,谢我的时候更烦,我是不是今日的每一日都觉得很烦。”

    慕韶光:“……”

    所以说活了这么大没把你给烦死真是可惜啊。

    程棂顿了顿,将慕韶光好像没什么可问的了,又故作轻描淡写、好像毫不在意对方会不会跟自己一起离开的样子问道:“热闹你也凑够了吧,走吧?”

    慕韶光摇摇头:“今晚我想留下来。”

    程棂一怔,紧接着,慕韶光已经问他:“你要一起吗?”

    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金水般流淌的光线将削瘦挺拔的身影层层包裹其间,眉目生辉,带着种令人蛊惑的璀璨。

    程棂张了张嘴,虽然在这里各种烦,也实在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挣扎了好一会,他才冷冷说:“你留我做什么?不是看我不顺眼吗?”

    慕韶光漫不经心地抬手在额前遮了下光,他瞳孔中映出远方的天际,那里有一行孤雁盘旋着飞掠而过,扑向越来越暗的暮色中。

    “因为有件要办的事,少了你还真有点麻烦啊……”他说道。

    “他没否认看我不顺眼,还理直气壮地要我帮忙??”

    “他主动开口邀请我,这是第一次哎!”

    两种情绪在心头轻轻一撞,还没等混出个五味杂陈来,后一种想法就占据了压倒性的胜利。

    程棂不自觉地点了头。

    这时,郭镇长也已经将祖庙的事暂时放在了一边,走过来邀请他们去张富商的住处休息那是整个镇上最好的房子。

    慕韶光笑着说:“多谢郭镇长的美意,但修道之人不入红尘,我和师弟不好去人家打扰。既然这里有一座祖庙,我想住在那里,请问是不是方便呢?”

    郭镇长有些惊讶,那庙已经荒废很久未曾打理了,没有床榻桌椅,再加上神像才刚刚倒塌,怎么想都不会住的舒服。

    他忍不住劝了劝,可慕韶光执意要去,最后程棂在旁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摸着剑柄,已经大有“不让我们去住就砸了那破庙”的意思了,郭镇长才没有办法,答应下来,带着慕韶光和程棂过去。

    刚才他让人将庙里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番,但仓促之间依旧破败,那已经倒下来的雕像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运走的残渣还堆在角落里。

    郭镇长离开之后,程棂走过去看了看,随便踢了一脚。

    紧接着,慕韶光就看见一样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他低头一看,正是魔神塑像的脑袋。

    慕韶光:“……”

    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不成体统,有时候真是不懂这些魔!

    程棂抬起脚,慢条斯理地将那颗头踩成了一堆废土,嗤笑道:“既然师尊去世时都谁也没有哭上个一声半声,这会对着个假头,更没必要装模作样了,摆在这里碍事。”

    慕韶光似笑非笑地扬起唇,也不知道是不是赞同,回头找到一只蒲团,撩下衣摆坐了下来,一言未发。

    紧接着刘氏那名小儿子阿寄也端着一张放了饭菜小几过来了,说是郭镇长打发他来给两位恩人送晚饭。

    饭菜简陋,想必这点粮食也是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慕韶光道了谢接过去,却看见阿寄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于是问道:“你怕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