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君心低低地说:“可这些都是徒劳的执着。”

    慕韶光说:“不,它们留住了很多。我今天顺着这条路下山的时候走得要比平日慢,正是因为这些花的牵绊。《华严经》说:‘于此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刹一劫。于安乐世界阿弥陀佛刹为一日一夜’。慢下来的每一个刹那,都已足够三千世界无数次的相逢。”

    解君心猛然一怔,一瞬间,心上像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酸楚,还是痴迷。

    此时晨曦微露,月华未散,交织的辉光如金,照在慕韶光的脸上,眉宇之间一派缱绻澄澈。

    最清醒最惑人都是他,日出时,他是如刀的雪,入夜后,他像如醉的梦。

    两人一起静静地看了会那花,看得久了,那狰狞的鬼脸中似乎也真的多了几分可爱。

    解君心道:“但是……”

    慕韶光道:“嗯?”

    解君心道:“说不定我也像这花一样,越是了解,越是丑陋不堪,那个时候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慕韶光笑了起来,说道:“或许我也一样。”

    解君心一怔,不禁看了他一眼。

    而就在此时,太阳忽然从云层中一跃腾空,霞光万丈,将两人的目光神情纤毫毕现,一一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对方的面前。

    刹那间,好像某个朦胧的梦破了,刚才那番模糊了立场与边界的对话,反倒骤然遥远的有如隔世。

    良久,解君心慢慢地说:“该走了。”

    “走吧。”慕韶光挥手将佩剑扔到半空中,翻身跃了上去,“我让他俩先去前面等着咱们了。”

    *

    问晖和叶天歌是看到慕韶光留下的消息之后才知道,慕韶光已经先一步去找解君心去,他们就算是想不离左右地保护也没法子,只好按照慕韶光吩咐的路线,下了山之后一路往西去,等着跟两人汇合。

    问晖知道,慕韶光这也是想单独接近解君心,以便寻找从他身上成功获得眼泪的方法,可是想想那殷诏夜被传的如此可怕,还是让他忍不住地担心,一路上心事重重的。

    叶天歌也被问晖传染了这份不安,往前走一会就忍不住回头看看:“怎么这么半天,他们还没有跟上来吗?”

    问晖道:“那个解君心,不会有什么阴谋或者临时变卦吧?”

    叶天歌道:“他这个人虽然残忍,但应该不是反复无常之辈,别是走了其他的路,跟咱们失散了,要不然就是出了其他的意外……啊,来了!”

    问晖一怔,顺着叶天歌的目光看去,发现草丛里钻出来了一只小猫,绒毛蓬松,橙白相间,像个小毛球一样,正是慕韶光的元神兽。

    慕韶光在门派中从来是打死都不以猫形示人的,见过他这个形态的也就寥寥几人而已,问晖一看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

    没等他伸手,小猫已经被叶天歌先一步抱进了怀里。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叶天歌低声向小猫询问:“解君心呢,你是偷着从他身边跑出来的吗?”

    问晖则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没受伤吧?”

    他一边说,一边捏起猫爪,试图寻找怎么给猫号脉。

    他们两个人围着猫咪上下其手,折腾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

    原来这人也知道慕韶光是猫。

    问晖和叶天歌都没想到对方作为一个魔/下属,也知道慕韶光的秘密,一时心情还都有些微妙的醋意。

    但随即,小猫就挣扎着从问晖手里抽回了爪子,顺手又给了他两下,蹦下地来,浑身瑟瑟发抖地团成了一个小毛团,看起来又害怕有慌张。

    他这副表现,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见状,两人本来就神经紧绷,都有些着急了:

    “师兄?”

    “主上?”

    叶天歌抱着猫上上下下仿佛打量着,急道:“这是怎么了,怪吓人的!有什么事你快说句话啊?”

    问晖示意她把猫放在土地上,同猫说道:“是不是他给您下了什么禁口咒了?或者,您写行吗?就在这地上写。”

    他单膝半跪在猫的面前,情真意切:“您不要顾虑,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一定护住您,您就快告诉我们吧。”

    两个大活人围着一只猫,言辞恳切,眼泪汪汪,就差跪下磕头了,猫咪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嚎哭。

    问晖和叶天歌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站在他们的身后,嚎啕大哭:“好可怕……”

    她哭着,见两人看她,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朝后面跑去:“爹!爹!有疯子。”

    “……”

    一个农户打扮的健壮男人从后面匆匆跑过来,小女孩扑进他的怀里,他厉声训斥道:“你乱跑什么!不怕被野狼叼去吗?”

    训了几句,他又顺着小女孩所指的方向看向叶天歌和问晖,警惕而不客气地问道:“你们都什么人,想干什么?”

    叶天歌眉峰扬起,一把把猫又抱进怀里护住,起身冷声道:“你又是什么人?”

    问晖见叶天歌满脸的戾气,怕她伤害无辜,连忙拦了一下。

    只听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告状道:“他们抢我的咪咪,还逼咪咪说话写字,还要给咪咪磕头……”

    这样听起来确实很有几分神经,但这怎么就成了她的猫了,问晖正要开口解释,就听见慕韶光疑惑的声音说:

    “你们在干什么?”

    问晖和叶天歌同时猛地回过头,只见慕韶光和解君心正一起站在不远处,满脸莫名地看着他们。

    “……”

    问晖和叶天歌的表情都裂开了。

    然后,慕韶光的目光微微下移,意味深长地盯住了叶天歌怀里的猫。

    他似笑非笑地说:“真是好眼力啊,二位。”

    “……”

    过了一会之后。

    小女孩抱着猫咪,心满意足地跟着父亲走了,问晖和叶天歌肩并肩站着,很沮丧的样子,头都垂的低低的。

    比起叶天歌,问晖心里更加多了几分丢人。

    在整个魔域里面,其实只有他才是慕韶光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原本应该是要来给芷忧君撑场子的,结果这下反倒先跌了份。

    因为芷忧君一向不愿意变猫,他见到猫体的机会太少了,看所有可爱的小猫都像芷忧君,这才会产生误会。

    此时仔细看时,那只小猫的毛色其实没有芷忧君有光泽,体型也还是要稍大一点,而且很多细小花纹的分布也不一样,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只不过问晖没想到,慕韶光在魔域竟然也变过猫,竟然连叶天歌都认识。

    唉,这下好丢人啊。

    还是当着解君心的面。

    想到这里,问晖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看了解君心一眼。

    这还是问晖第一回看见解君心露出真容。

    在此之前,他对此人有过很多种想象,这一看之下,解君心倒是出乎问晖意料的俊美,但他也一下子就明白了之前叶天歌那样形容此人的原因。

    明明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但解君心就是能被人一眼看到,并油然生出恐惧警惕之心。

    他就像一把隐在鞘中的刀,虽然挡住了寒光,但难以遮掩的浓郁血气还是会从中不受控制地透出。

    况且,他的相貌虽然俊美无比,却是孤煞短命之相,能活到现在,只说明这个人身上有着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甚至能够战胜世间最恐怖的死亡。

    问晖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这时,慕韶光也随手敲了一下问晖的脑袋,说道:“行了,抬起头来,走吧。”

    他问解君心:“解尊使,往哪走?”

    三个人方才说话,解君心倒是识相的一声没吭,也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

    直到没人注意了,解君心才转头多看了眼那只小猫,又看了看慕韶光,唇边噙其一抹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不错的回忆。

    此时听慕韶光问,解君心便向着前面示意了一下,说道:“马上就到,应该就是这座城。”

    另外几个人顺着看去,见山下不远处隐隐有着一座城郭,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到近前,但是可以看见城门敞开,人来人往,可见这座城应该还挺繁华。

    问晖已经认出来了:“这里是善见城吧?”

    叶天歌听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便问道:“善见城?”

    问晖点了点头:“叶尊使可听说过夹谷家吗?”

    听说过。

    不光是叶天歌,慕韶光和解君心也都对这个夹谷家十分熟悉,这姓氏一直从上古传来下来,算是赫赫有名的修真世家了。

    这么多年来,修真界势力几经划分,这个老牌世家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败落,不过多年的积淀还是在那里,令他们始终占据着修真界的一席之地。

    一直到了近些年,人才逐渐凋零的夹谷家突然出了一位十岁便结丹的天才女童,顿时引起了整个修真界的注意。

    人们当时都说,或许再过百年,这名女童会成为下一个如同芷忧君那样的天才栋梁,夹谷家也借此扬眉吐气了一番。

    而这善见城,正是夹谷本家名下所管辖的,除了本地的百姓之外,每一日都有无数人慕名前来,拜谒夹谷家的祭庙,祈求保佑。

    但是因为当初夹谷家好不容易赢来了重振家族的希望,实在太得意了,为了宣扬神女的圣名不择手段,甚至屡屡拉出另一位天才慕韶光与她比较,藉此抬高身价,以至于穹明宗却与他们的关系并不大好,双方的弟子还几次因此发生过冲突。

    所以问晖提到他们的时候,脸色也稍稍有些冷淡。

    慕韶光的脸色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来,说道:“善见城往来的人多,打探消息也方便,是个不错的地方,那咱们就进去看看吧。”

    他们手中都有事先准备好的路引,也都像普通人一般,拿在手里去城门口排队。

    前面的人不少,慕韶光刚刚站定,忽然就听见“喵”的一声叫。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前面正是刚才遇见的父女。

    小女孩刚才还是高高兴兴抱着猫离开的,这时候不知道又怎么了,满脸委屈,眼睛里又含上了泪珠。

    小猫在她父亲手里,有些认生地挣扎着,不时用爪子扒着他的手,口中喵喵不停地叫。只是奶猫的爪子并不锋利,那男子也不理会,只是抱着它排队。

    这时,叶天歌低声说道:“好多猫啊。”

    慕韶光也发现了,不光是在他前面的这对父女,整个城门口一串长长的队伍,除了他们四个之外,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抱着猫。

    甚至还有人拎了一个硕大的笼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笼的猫崽,一时只听各种各样的喵喵声此起彼伏。

    慕韶光自己当猫的时候从来不叫,作为一个刚刚被认错猫的人,此时再听取喵声一片,也让他不禁觉得有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