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韶光道:“解尊使。”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喵喵”声中。

    慕韶光挤到解君心跟前,拽了拽他的袖子。

    解君心显然是个很不喜别人靠近的人,回过头的时候皱着眉,看见是慕韶光,怔了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袖,眼中立刻流露出喜悦。

    他低声道:“怎么?”

    慕韶光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为什么这么多猫?”

    解君心一向什么都知晓,但这件事也终于触及到他的盲区了,不禁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道:“你听前面说。”

    他们这队伍虽然长,但进行得很快,马上就到了他们前面的父女,只见守卫检查了路引,又看了看猫,赞道:“你这猫简直漂亮极了,若是想卖,我给你十两银子。”

    那男子笑道:“官爷,你听听我这口音,可是本地人,十两银子?你可就别打量着蒙我了。”

    那守卫笑了一声,竟果真没再说什么,示意他进去。

    看来这件事中果然有什么蹊跷。

    慕韶光和解君心随后进了城,慕韶光冲问晖使了个眼色。

    问晖会意,便上去跟那男子攀谈起来,又询问他这满城的猫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男子本还记得问晖不久之前刚刚参拜过他手里的猫,甚至还恳求这只猫跟他说话,所以一开始的神情非常警惕,怕这个脑子有毛病的年轻人再突然发作,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好在这一回问晖表现的又礼貌又亲和,聊了一会,这男子的防备心也就淡了,听他问起城中处处喵声的盛况,便解释道:

    “我还以为你们特意赶在这个当口,又抢猫,都是慕名而来的呢,原来你们竟不知道。”

    那男子说道:“夹谷家的那位大小姐夹谷闻莺马上就要成亲了,她素来是爱猫之人,夹谷家便说要寻够千只猫给她当做陪嫁,一只按品相给二十到五十两银子。所以大家都是赶这个热闹呢。”

    慕韶光和解君心也在旁边听着,此时对视了一眼,他们刚刚才提到那位夹谷小姐,没想到对方就要嫁人了,而且还别出心裁的以猫咪作为陪嫁。

    这么一来,此等盛况也就说得通了,夹谷家庇佑着整个善见城,夹谷闻莺又素来有“神女”之称,就算是一分钱都不给,相信也会有很多人愿意寻找合适的猫咪献上,更何况报酬又如此丰厚。

    此时,他们放眼四望,满城更加是猫山猫海,到处都是“喵喵”的海洋。

    满地的猫毛几乎让地面露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半空中也是各种绒毛飘来飘去,叶天歌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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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慕韶光:这难道是我猫猫教的总舵?

    第53章 重解绣鞍

    问晖打探完了消息走回来, 跟慕韶光说道:

    “主上,我觉得这件事很是蹊跷,如果夹谷闻莺当真是爱猫之人,夹谷家总不可能是不让她在家里养, 何必等她要出嫁才寻找这么多的猫来?她夫家也未必就受得了这种到处都是猫毛的场面吧。”

    慕韶光微微颔首,问晖又说:“而且数量如此庞大, 别说她根本不可能亲自去照料, 还会使得很多明明不爱猫的人弄了不少猫咪过来,一旦没被选上, 那些猫的下场只怕也不会好,那岂不是害了它们?”

    问晖心细, 话说的也很是在理, 慕韶光倒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爹不是刚辟了一个大园子出来?你去跟他说一声,等到夹谷家选完了猫,就派几个人,把那些落选被弃的猫都给带过去吧, 也算是给他装点装点。你看如何?”

    问晖:“……”

    “他爹”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也没什么园子,但倒是有个“他掌门”,近来兴致勃勃地在自己的山峰上开了块地盖花园, 还专门在里面盖了两个院子,说是等慕韶光回来了再想闭关, 就可以去那里。

    问千朝自己构想的兴致勃勃,对园子也特别宝贝, 隔三差五地就去看, 没想到这还没盖成,就被安排上了。

    猫就算是再可爱, 只怕数量这么多,问千朝看到之后也得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果然掌门干的那些事芷忧君还是在记恨的吧!

    门派里的一把手二把手这样相互伤害真的好吗???

    慕韶光道:“嗯,有困难?他不愿意?”

    算了,他们师兄弟之间的事,别记恨到自己头上来就行了。

    问晖说:“父亲对您景仰已久,这点事您说了,他肯定不会拒绝的,我一会就和他说!”

    慕韶光看上去好像狠狠出了口恶气,展颜笑道:“那就真是谢谢他了。咱们现在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他们说话的时候,叶天歌正低下头去,轻轻掸下身上的几根猫毛,接口说道:“恐怕这里的客栈中,也都住满猫了。”

    三个人的关注点都在猫上,于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解君心听到慕韶光和问晖对话时的神情。

    他的脸色是很平静的,但平静得渗人,握在手中的佛珠相互摩擦着,隐约发出喀喀的声音。

    “他说的是问千朝,说起问千朝,他就是这样的语气。”

    “他会来这里一定也是为了问千朝,不过一个事事都靠他扶持的累赘师弟而已。当年是师兄,现在又是师弟,那些人,到底凭什么……”

    感觉到自身情绪的失控,解君心的神识占据了上风,冷冷警告:“解十一。”

    解十一已经完全不受本体控制了,喃喃地说:“那时我没有杀了步榭,引为毕生之恨,现在我想……我想杀了问千朝……”

    “行,你杀吧。在他心目中问千朝分量有多重你不会不清楚,如果杀了问千朝,他一定会难过,而这件事情若败露,我们与他之间,也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解君心道:“如果这些你都不在乎,我可以把身体让给你,你现在就去!反正我也早就想让那些杂碎死了。去吧。”

    同时拥有着痴迷与疯狂两种特质的解十一没再发出声音。

    慕韶光他们几个正在说住处的事,看这架势,城中的客栈里只怕不好落脚了,方才抱猫的男子没走远,听见他们的话,便提出自家尚有余房,只要看着随便给些铜板,就可以去住。

    商议妥当了,慕韶光转过身来,就要招呼解君心。

    但这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慕韶光看到解君心的身上好像有光影交叠着晃了一下,在这个明暗交错的刹那,他的神情一瞬狰狞嫉恨,满眼不甘,一瞬又生生变得冷漠如玄冰。

    那一刻,就仿佛十分割裂,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似的。

    慕韶光微怔,又仔细看去,便什么都没有了。

    解君心的心中,似乎也装着很多很多不能诉诸于口的心事。

    慕韶光扬声道:“解尊使!”

    解君心转过头来,见慕韶光冲自己招了下手。

    正在发狠的解君心二话没说,乖乖就过去了。

    等他走到近前,慕韶光迎上两步,抬手在解君心发上一拂,几点淡红色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慕韶光笑着说:“相留果然舍不得离别,竟跟你一同出了门。头上开花,这是要有好事了。”

    那笑容了无阴霾,像初春的阳光,带着微微的灼热,美得简直叫人失魂落魄。

    相留,是有着那样丑陋的欲望,却在他口中坚韧和执着的花啊。

    解君心垂下眼睛,将花瓣接在手中,也慢慢微笑起来:“你说的挺准,我最近一直很好。”

    真的挺好的。

    纵使有着再多的挣扎与压抑,理智与欲望的斗争宛若要生生将灵魂撕裂,只要能每天都看到他,听到他,每度过的一日便都能被期待点亮。

    这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象的奢求。

    唯一需要忧虑的就是,日后他又如何让自己去再一次接受失去,独自回到那亘古无际的寂寞中。

    *

    这男子只说自己叫王阿铁,家中务农,住在紧邻城郊的一处村子里,慕韶光他们跟着王阿铁一路出城,行人越来越少,耳边也总算听不见那些嘈杂的喵喵声了。

    他们到了一处干净的小院前,王阿铁推了门进去,高声说道:“当家的,我和英英回来了!”

    接着,里面“当啷”一声,仿佛是有东西被打碎了。

    王阿铁匆匆冲进了屋子里,却是灶台前站着一名女子,地上有两个打碎的碗,她正要弯腰去捡。

    王阿铁连忙扶住她,说道:“翠娘,我来就好,你快坐下。怎么了,是不是又头晕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火熏了眼睛,翠娘不住淌着眼泪,衣袖蹭了蹭,才说:“没事,就是刚才蹲下去烧火,一下起猛了,又听见你回来了着急,才不小心失了手。”

    她说完之后才看到后面的慕韶光几个人,脸色变了变,问道:“这是……”

    王阿铁安抚道:“他们啊,是外面来的远客,城里人满了,来咱们这借宿。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药?你先等等,我去村医那里拿药。”

    他说着便起身,跟慕韶光他们说了句“几位先随便坐,左边两间房是空的”,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那个叫“英英”的小女孩扶着她娘去了内间躺着,却把灶台那边还烧着的火给忘了。

    慕韶光便去后厨帮忙灭了火,看见锅里是还没有熟好的稀饭,而旁边的簸箕里则放着一些蔬菜,案板上还有半只刚刚切开的葱头。

    慕韶光用刀尖拨弄了一下葱头,突然想到了刚才翠娘那流泪流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

    解君心也进了后厨,问道:“你想吃什么吗?”

    慕韶光道:“我看刚才那位大嫂很不舒服的样子,打算看看能不能帮忙。你瞧,这饭才做到一半。”

    解君心的声音里带了笑意:“你打算把另一半做完?”

    慕韶光道:“我觉得弄熟还是没问题的吧?或者……帮忙洗个菜,切个菜?”

    他说到这里,仿佛十分自然,十分顺手地将那只葱头向着解君心递了过去,温声问道:“解尊使,要不要一起?”

    像解君心这种大魔头,能够闻声辨剑,但是可未必能分出来什么是葱头什么是大蒜,毕竟他自己连饭都不需要吃。

    所以,只要解君心用刀切了它,眼泪一掉,说不定任务就可以这么着完成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解君心看看葱头,又看看慕韶光,倒让慕韶光有几分紧张。

    跟着只听解君心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慕韶光只好硬着头皮,以一种清澈愚蠢的语气回答对方,并希望解君心也这么傻:“……大蒜啊。”

    解君心常年不见欢颜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他觉得像慕韶光这样的聪明人,偶然露出糊涂的一点,显得特别可爱,当然,他一直聪明下去也可爱。

    “这叫胡葱,是从西边传过来的,可以当主菜,你若是就这样切它,里面的汁水溅出来难免会伤眼睛,给我吧。”

    解君心将葱头从慕韶光的手中接了过去,然后脱下了外衣,挽起了袖子。

    慕韶光:“……”

    怎么还好像一副打算大干一场的架势?他想跟胡葱打一架,还是要用灵力把这东西给轰熟?

    总不可能是……会做饭吧?

    但解君心并没有那样做,他只是娴熟地找了井水,将锅碗瓢盆以及菜刀都仔细清洗了一番,然后将胡葱放在水中,利索地“咔咔咔”几下就切好了。

    解君心回头冲他笑了笑,问道:“你想怎么吃?跟什么一块炒?吃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