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实在不敢去相信这话中的深意。

    一是,弟弟在他眼中一直还是孩子,怎么可能……

    二是,王那样冷酷无情的人,又怎么会和一个人类……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旁边的柏斯捂住脸,沈砚心也有些不忍直视地扭过头去。

    家务事啊。

    克洛伊没让兄弟俩因为这件事纠结太久,接着说下去:“那天王刚抵达白玉宫,议员的女儿就被送去了医院,说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接着,你又被送了过去,过了很长时间才出来。而喊上林上校、凯瑟琳教授的紧急会议也随之解散,说明王的危机解除了。”

    沈砚心轻叹:“果然是你。”

    柏斯问:“你怎么对所有人的动向都这么了如指掌?”

    “我当然有我的门路啊。”她摸摸下巴,看向少年,“兔兔,看不出来,你很有一套嘛。”

    话里有话,让麦汀汀的耳朵发烫,却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

    克洛伊摆摆手:“没事啦,我对这种八卦不感兴趣。不过这也证明了你现在对陛下很重要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

    她狡黠地眨眨眼:“所以,我没得选,只能把你留在身边咯。”

    “原本我想,只要约珥不继承王位就行,所以想办法把他……送走了。”她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概括了整个惊心动魄的绑架事件,“没想到林不闻和奥维能把他找回来,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连柏斯都惊讶于她竟然这么坦荡地在他们面前承认了一切。

    “我本来真的是打算等的。但我的家庭医生说,我可能活不到那么久了。”

    小姑娘说这话时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带上了一点真切的难过。

    片刻后抬起头,目光已经变成了既然不同的狠戾。

    “我要在死之前拿到王冠我才是更适合这个位置上的人!”

    众人霎时间鸦雀无声。

    如此直白的宣言像一把利刃,劈开了重重迷雾。

    “你们也知道,我表哥那个人这辈子最想完成的心愿就是复仇。”

    她提起埃里希没有再用陛下的尊称,而是用了“表哥”,这种极显示亲缘和亲近的称呼。

    “可惜第三帝国早就已经被他重创,又没有什么遗毒,他到底能把这种仇恨发泄在谁身上呢?我看,最多的反倒是在自己身上吧。他至今不愿意加入星际联盟,你们明白这种抗拒对帝国来说是多大的损失吗?”

    起初没有人敢插嘴,直到沈砚心淡淡地问:“若是交给你,又有什么大不同的改变呢?”

    “起码我会让帝国加入星联,给它一个完全不同于过去的条件和局面,这样我们才能跟更多强大的、富有的国家来往,进一步开拓疆域啊。”

    柏斯也忍不住皱眉:“你的梦想是什么?是让赫特帝国称霸伽玛象限吗?就像人类帝国占据了阿尔法象限那样。”

    “我可没有那么说。”小姑娘的思路非常明晰,不会被他们绕进圈子里,“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国家和子民都能有更好的生活罢了。”

    说完冠冕堂皇的话,她看向麦家兄弟和沈砚心:“你们三个都是人类,某种程度上而言也都是从北极星上来的,你们难道不对于人鱼族以看你们互相厮杀、决斗为乐这种现状感到憎恨吗? ”

    麦原野低下头:“仇恨总是要有一个停止的,更何况我们归根结底也是被第三帝国的病毒所连累,才成今天这个样子,是被同胞推入了地狱。我们与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克洛伊不以为意:“那些敌人早就被消灭了不是吗?”

    柏斯道:“克洛伊小姐,有些话,有些事儿,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庄园里人多口杂,说不定就被别有用心之人听了进去,到时候对你可不好呀。”

    克洛伊咯咯一笑:“我既然说了这些话,当然也就是有这个准备,说不定我其实是想借某些人之口,让我亲爱的表哥听到这些东西呢。”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麦汀汀看起来也分外低落。

    克洛伊懂得点到即止的道理,今天已经与他们说了很多了。

    她向麦原野张开双臂:“阿野,送我回去吧。今天我也就是想来听听看你们俩过去的故事,没有别的意思,既然沈先生身体不好,我也累了,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麦原野顺从地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柏斯扶着沈砚心的轮椅:“谢谢小姐,你也晚安,做个好梦。”

    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一夜有很多人无法入眠。

    *

    接下来的几天,克洛伊有意无意在冷落他们,似乎想给他们时间消化,或者说屈从。

    沈砚心和麦原野一直在商量什么事情,并且强行把柏斯“赶”回了沙伦家。

    人鱼青年一开始自然不会同意,但沈砚心态度非常坚决,加之麦原野在旁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没办法,只得答应做他们的外应和外援。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避讳麦汀汀,但也没有要告知他,或者让他一起进来讨论的意思。

    少年一直以来都是个非常省心的孩子,他不会主动去问大人们在讨论什么。

    即便从年龄上来看,他早也是成年人中的一员。

    他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他们说话,当然那两个人时不时也会看向自己。

    他猜他们讲的话应当是与自己有关的至少自己是计划中的一环。

    几日后的夜晚,麦原野被克洛伊叫去,只剩下沈砚心和麦汀汀两人。

    他推着沈砚心去湖边散步,浅浅的星光融化在水面上,像个易碎的梦。

    沈砚心忽然问:“你还记得当日在弃星,我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很少主动开口,少年想,这句话震耳欲聋,他永远都不会忘。

    那时候沈砚心说,我想让你去帮我看看没有看过的风景。

    麦汀汀犹疑着复述,沈砚心慢慢笑了一下:“是的,这个心愿到现在还是没有变。”

    他是很少笑的,从麦汀汀在圣所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像一块冰一样,没有情绪,没有喜怒哀乐。

    这时候笑起来却无比惊艳。

    青年抬头看看他:“我听你哥哥说,你的生日快到了。”

    麦汀汀摇摇头:“我不记得。”

    “没关系,现在你有家人了,家人会帮你记得。”沈砚心道,“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我……”

    “别着急拒绝,现在还在筹备当中。”他似乎说起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我相信你现在已经比在弃星上成长了许多,也强大得多。”

    少年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这又是要送自己什么呢?

    难道和上一次,是想偷偷送走自己……

    他想起上一次沈砚心在送他离开之后的遭遇,很是不情愿。

    更何况这里有哥哥,哪怕他想起来得还不够多,血缘上的亲近不会骗他。

    麦汀汀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没有什么要求,只要足够安静。

    弃星也好,白玉宫,小宅院,包括海拉庄园,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唯一不好的,就是在这里可能没法常常见到崽崽了。

    说起来,他离开了这么些天,崽崽还好吗?

    有没有想自己……

    沈砚心看出了他关于会不会牵连到他人的疑虑,说道:“没关系,我不会伤害到自己,也不会伤害到你哥哥,你就放手去做吧。”

    他在说这话时非常平静,没有丝毫裂纹。

    少年看不出端倪,甚至没有细想“生日礼物”和“放手去做”指尖的关联,只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大人们决定的事情,他是没有插话余地的。

    或许是因为感染的这些年他仍旧保持着十八岁的心智,所以即便距离成年已有十几年之久,他依旧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来听从他人的吩咐。

    夜色如水,星光纱一样笼罩着湖面。

    看似平静,明日又会有多少动荡?

    两人不再说话,少年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漫天繁星。

    星辰之中,哪一颗是他曾经的家园呢?

    它们从遥远的光年之外冲自己眨眼,似乎想要唤起他的回忆。

    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第69章

    庄园一大早就下起了雨。

    人鱼族本就是海里的生物, 对水再熟悉不过,来来往往的仆从没几个人会做什么额外的避雨措施。

    沈砚心和麦汀汀在弃星上生活十几年,也习惯了各种恶劣的天气。

    这就是为什么这会儿在湖边吃下午茶的只有麦原野一人打着伞。

    即便上回有了那翻夺权篡位的宣言,没过几天克洛伊便恢复如常, 湖边的下午茶照旧, 像是那天阴沉从来没有发生过。

    今日主题是黑暗武士, 但是小姑娘的喜爱的装扮毕竟和真正的武士有所不同,因此众人只是穿了不同样式的黑衣。

    这时候聚在一块儿, 不太像甜蜜的下午茶,倒是像一场肃穆的葬礼, 尤其又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作伴。

    一般来说,他们的下午茶都是主要听克洛伊吩咐, 现在不仅麦汀汀和麦原野兄弟俩要陪同玩,连沈砚心都没有逃过。

    只不过, 小姑娘对于黑发青年的态度和对其他人不太一样, 与其说是又招揽了一个玩伴, 更像是把他当做对手似的。

    连沈砚心自己都问过, 不明白为何小姐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你太聪明了, 我不放心你。”

    克洛伊曾经这么说。

    她说这话时一如既往笑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和她的外表一样,不过十来岁的模样。

    但语气却成熟得像个大人。

    说到底, 把一个二十几岁的灵魂关在十岁的躯体, 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他们的茶会进行到一半, 突然有仆从神色匆匆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