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看了看在座的几人, 脸上显出犹豫之色。

    一般来说, 有任何工作都是直接报给麦原野的,毕竟庄园里很多人都认为麦原野现在的地位早就是小姐的专属执事, 而小姐在很多时候都还是孩子脾气,所以大事儿先报给麦先生准没错。

    然而今天他却福至心灵,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直接告诉小姐比较好。

    克洛伊见他从进来开始一字没说,但满脸都是焦急,扬扬下巴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仆从仍是支支吾吾,麦原野见他神色不对,于是主动道:“小姐,要不然我先带这两个人类到旁边等您?您处理完事情我们再过来也不迟。”

    克洛伊点点头,于是三个成年人类离开了小小的下午茶桌椅,在雨中走向湖畔。

    沈砚心和麦原野大概是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他俩一直眺望着远处朦胧的雾气,胸有成竹。

    只有麦汀汀对此事一事无知,时不时还转过头去想看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于,他看见一向把微笑的面具焊在脸上的克洛伊西奥多,破天荒头一回显出吃惊与震怒。

    “怎么可能?”雨水流淌在她冷白的脸颊上,“当日我不是已经叫你们把药水和原来的所有配方全都已经销毁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庄园里?

    “小、小姐,我也不知道,销毁并不是我经手的,只不过医生判定的确是所有人的发情期都一同到来了,而且因为药物的作用,现在大家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我想,效果的话,您应该比我清楚。”

    “哀悼日”当天,他们在酒里下了毒,药物潜伏在埃里希的身体里,直到一周后才突然发作,引诱发情期提前。

    今天,竟然庄园里所有人的食物中都发现了这种药品!

    人鱼族一直到成年后才会有发情期,克洛伊的身体还是小女孩,没有受到影响;至于刚才下午茶受邀的三位都是人类,同样不会有病症。

    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她才得知这一重大消息。

    “我知道了。”

    克洛伊说。她脸色阴沉,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表情。

    “立刻通知戴先生回庄园。”

    仆从的神色有些为难:“戴先生现在去看艾琳殿下了。”

    大部分情况下不管克洛伊说什么,戴逸晖都会当做最高指示来办,也有场合除外那就是戴逸晖去皇家疗养院探望妻子的时候。

    其实连克洛伊都不太明白,这个继父到底对母亲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真的恩爱,还是因为为了更好的利用她手中的皇家继承权,才这样十几年如一日伏低做小。

    不过就像俗语说,谎话说了一千遍便能够成真一样,或许连戴逸晖本人都也已经不清楚他对艾琳是一种怎样的心理了吧。

    克洛伊的眼中酝酿着风暴:“我知道了。你现在去把庄园的大门关上,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收掉他们的通讯工具,这件事绝对不能泄密。戴先生那边,我会亲自来联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向湖边。

    她淋着雨,眼神有种说不清的凉薄。

    “发生了一些事情,兔兔,阿野,还有沈先生,请你们先回房间去吧,今天的下午茶暂停,我们来日再续。”

    麦原野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儿了?需不需要我……”

    克洛伊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终她摇了摇头:“不了,种族有别,今天的事情你插不上手,你们先回去吧,尽量不要出来。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三个人类住的地方和克洛伊以及庄园里的其他仆役不太一样,隔了一些距离。不过想要回去的必须要经过住着最多人鱼族的那幢大宅。

    麦原野撑起伞,推着沈砚心,麦汀汀跟着他们旁边。

    他听见哥哥和沈先生的轻声低语。

    他们在……互相道谢。

    道谢?为什么要道谢?

    他们难道做了什么让彼此很感激的事情吗?

    少年想不通。

    包括刚才克洛伊和仆从焦急的眼神,好像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他置身事外。

    就在这时,麦汀汀却发现兄长两个人都在看向自己。

    他们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朝着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飞吧。

    麦汀汀有些发懵。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哥哥们的眼神他却是能看懂的。

    在一切开始之前,北极星的星光下,沈砚心想要将他放出乌弩的部落时,也有过相似的话语和目光。

    但少年很快就要知道发生什么了。

    路过那幢人鱼居住的宅院时,铺天盖地的「红」倏然淹没了他们。

    *

    “……好,我知道了,老林也听见了,你放心吧。”

    奥维中止与凯瑟琳的通讯,放下padd,长叹一声:“柏斯那小子,什么时候有了做间碟的资质?竟然连海拉庄园的事情都了若指掌。”

    “应该是有内应吧。”林不闻换上军装,“沙伦家担保的那个人类?”

    “估计是。唉,这事儿可麻烦啊。不过倒是不出所料。害人终害己这件事我一直相信,但也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奥维摸摸胡子,“怎么样?你要现在就去向陛下报告吗?”

    林不闻整装待发,听见他说这话时回头瞥了他一眼:“不然呢,难道让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吗?你也知道集体暴走有多么危险。”

    奥维眯起眼,想起了一些被埋没的过往:“行吧,那你去吧,你这个人一向秉公执法,世人皆知。但我和海拉庄园一直不太对付,我就不去了,免得有心人做文章,说是我陷害他们,到时候我可就摘不出来了。”

    “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清和浊之间的分界线到底在哪里呢?”

    奥维的声音像叹息。

    直到林不闻抵达皇宫,还一直在思索奥维最后那句话。

    守卫说,陛下现在并不在宫内,而在小殿下之前和麦汀汀一起居住的小宅院里。

    这段时间丧尸少年被扣留在海拉庄园,林不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陛下没有派自己去把对方接回来,不过陛下倒是花了很多时间亲自去陪小殿下。

    不然,光以小殿下一个人的暴走能力,早就把整个皇宫搅得没有安宁日子了。

    小院那边的守卫见是林上校,并没有阻拦,只是嘱咐了一句,陛下刚把小殿下哄睡不久。

    若非今天有要事,往常林不闻听到这话就不会贸然前去打扰了,因为这可是陛下和殿下父子俩为数不多可以亲密相处的时光。

    他一直希望陛下身边能有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或是伴侣来陪伴,那将对陛下的情绪有着很大的稳定作用。

    他不确定麦汀汀会不会是那个伴侣,起码此刻约珥小殿下已经成为了陛下的心理支柱。

    之前埃里希和凯瑟琳说不着急让儿子这么早就开始进行两栖能力显现的辅助训练,只是,现如今他们毕竟更多的时间要在陆地上生活,因此埃里希也在想办法增强约珥离开海水的维持能力,延长极光珍珠和他自身的能力给予尾鳞上水膜的存在时间。

    林不闻进入房间时看见的就是埃里希撑着头侧卧在床榻上,一手轻轻拍着怀中幼崽的后背。小小的人鱼一如既往,抱着小尾巴蜷成一团。

    这个姿势既是不安时的防备,有时候也是因为舒适。

    比如今天小家伙就睡得很香,连口中的奶嘴掉了都没发现。

    根据夏荣医师上一次的检查显示,陛下和小殿下之间并没有生出全新的血亲链接,不过因为有麦汀汀作为中转站,父子二人在极光珍珠赋予的共振之上又多了许多联结。

    这样强有力的联结带来的好处,就是哪怕麦汀汀不在,王也可以安抚小殿下入睡了。

    王的感官敏锐,早在林不闻还没进来之前就已经感受到的存在。

    这时候抬起眼,甚至不需要任何手势,也让林不闻懂得是让自己等待片刻的意思。

    林不闻耐心地站在那儿,见王慢慢起身,抱起小幼崽,打算放进旁边的水池里。

    在这个过程中崽崽醒了片刻,模模糊糊用小奶音哼唧了一声。

    崽崽慢慢吞吞睁开眼,见是熟悉的父亲,又放心地闭上,抬起肉乎乎的小胳膊搂上爸爸的脖子。

    “……么……”

    他软绵绵地嘤咛。

    林不闻见到这一幕,心头感慨万千。

    要知道,在小殿下被抓到弃星之前,王一周能去基地一次看看他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别提这样亲密如寻常人家父子的互动,那是从来不可能有的。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父子俩之间的关系,是绑架事件,还是……

    还是,因为麦汀汀呢。

    他想起那个柔弱的人类少年,不禁有些怀疑,对方在海拉庄园精神力暴※乱事件中是否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庄园里的仆从上上下下加起来有一百来人,光靠夏荣一个人肯定没有办法安抚所有人鱼,到时候陛下肯定会安排其他人手帮忙。

    又有谁比得过精神力强大、且不会受发情期影响的麦汀汀呢?

    若麦汀汀在安抚海拉庄园里立了功,又加上他与王和小殿下的特殊关系,以王向来奖罚分明的脾性,一定会给予他很多东西。

    比如……林不闻难免想起,那个一直空缺的帝国首席疗愈师名头。

    还真是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啊。

    他静静地等待,忽然,有什么像小猫爪一样轻轻地挠了挠他的心。

    林不闻忍不住身体抖了一下,抬起眼,发现小殿下竟然又醒了。

    碰触他精神意识的正是约珥本人。

    崽崽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我找陛下有事情要说。”林不闻并不敢把小幼崽当成一个真正的什么都不懂的婴儿,反倒毕恭毕敬,像对一个大人那样说话。

    崽崽点点小脑袋,同意了他把自己的爸爸暂时借走。

    王低头看向幼崽,轻笑了一下,把小人鱼放进水池里。

    直到成年人们离开,约珥依旧趴在池边看向他们,那双和王很相像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着年幼的好奇和干净到让人不忍心触碰的天真。

    他还太小了,没有见过什么是好人,也没有见过什么是坏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而大多数情况下,他喜欢所有人。

    林不闻在这时终于理解为什么王一直以来把这个孩子当做一个秘密。

    皇室中的斗争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但下面暗流汹涌。如果可以的话,谁都希望自己年幼的孩子不要被牵扯进去。

    只可惜现在海面下的冰山也终于缓缓浮现。

    埃里希拿起大溪云珊瑚王冠,束起长长的金发,在走廊上边走边问:“那杯酒的来源已经调查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