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有大师仿似未有听见,依旧一下一下,敲着木鱼。楼桓之看向几人,示意几人先出外等候。云归便与项初几人先行出门。少年僧人走在最后,亦出了房舍,随后将舍门关闭,言道,“请诸位施主随小僧前往客舍稍坐片刻。”

    “大师,在下能否替那公子求一解?”楼桓之先是问道。

    无有大师终于停下敲打木鱼,用手一指茶盏。楼桓之明白过来,便取了两只茶杯,倒上八分满。先递与大师,后取与自己。

    大师轻酌一口茶,“那位施主,是大吉之相,亦是大凶之相。老衲这一生,少有见到这般面相。来日非是大奸大恶,便是大善大功。你与他一处,要事事小心。至于一解……你只让他记着 ‘得之淡然,失之坦然’。”

    楼桓之默默记了,“谢大师。”随后又道,“一年之期已至,不知在下是否能在大师手下少输几子。”

    无有大师大声笑,“楼公子去年不过输了老衲九子,已是天下难寻的好棋手。想来假以时日,老衲已不能敌。”说着,却是在茶几旁侧一推。登时,便有两个棋盒子从旁侧现身。再由楼桓之将茶盏茶杯放置一旁,便露出茶几上的棋盘纹路来。竟是案面即棋盘。

    楼桓之先是起身作揖,“请大师赐教。”

    一子一子。白子黑子在棋盘上如星罗棋布。

    “楼公子果然棋艺增进不少。”无有大师看着楼桓之,“纵横布局,杀伐果决。”楼桓之的棋路,深得他喜爱。布局时不显山不露水,无声而又缓慢。若一时轻敌,再反应过来时,怕是半壁江山都要失却。

    由棋观人。唯有目光长远宽大之人,才能一步步诱敌大意,不急不燥,仿佛一切尽在掌中。亦唯有心有丘壑之人,才能纵横四向,又不失之偏颇。更唯有心神坚定之人,才能杀伐果决,当断则断,绝不心慈手软。

    轻轻落下一子,看向无有大师,“大师谬赞。在下自认依旧不足处甚多。”

    无有大师颔首,“已然足以。但谦逊亦不可失也。它可使你警醒自制。”又细细看楼桓之面相,不由浅笑,“时隔一年,你之面相竟不似去年时。”去年,他初见楼桓之,便知他虽有倾世之才,但却是天妒英才,命比纸薄。未料不过一年光阴,竟有所不同,好似已有了转机,却不知是因何。

    但终归是好事,“你且珍重。来日……不可限量。”落下一子,纵观棋面,言道,“你是有事而来,对否?”又观棋沉吟,“你今日这棋,倒如兵法……”

    “果然何事都满不了大师慧眼。”楼桓之点头,“大师可以为,征战非善?”

    无有大师却笑,“征战必扰百姓,非善也。然,天下之广,新旧更替,乃是必然之事。若可天下一统,未尝不是于后人之好事。”

    楼桓之仍不无担忧。如今陛下身体状况已每况愈下,这亦是其紧着谋划出征之事的缘故。而一旦事情紧着失了分寸,便易生变故。

    北有戎人,西有巫人,南边是人少的淼国。戎人身强马壮,可算是三者中实力最强的。在他看来,首战宜攻蒙国戎人。毕竟戎人虽不好对付,但可以谋攻之,扬长避短。先攻强,方能不必太担心其余两国的围攻,亦不必过于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南边淼国的君主昏庸怯懦,必不敢轻举妄动。虽西边湘国的巫人多使虫蛊毒术,诡秘莫测,但却是未有真正兵力的。所以要统天下,先攻蒙为善。

    只可惜。陛下身体渐弱,亟需大胜、快胜来稳固他一统天下的信心。听太子言,陛下已决意向南方开战,赢得首捷,以此为征战天下的“善始”。

    “楼公子无需太过担忧。许多事情,冥冥中自有注定,便是担忧亦无济于事。”无有大师言道,“不妨暂且静心与老衲对弈,或能有解。”楼桓之点头称是。

    这边厢,少年僧人带着几人再往客舍后去。便见厨房与膳厅。不过稍坐片刻,便有三两僧人给几人端上斋饭。素白的瓷碟,黄白的米饭,三两青菜,三两萝卜,三两菌类,三两豆腐,便成就一份素斋。

    项初首先看得哇哇叫,“这么点东西,怎么吃得饱?”云归亦有些疑惑,楼桓之口中不错的素斋,便是长成眼前模样?

    尝试着夹一筷子豆腐入口,竟觉满口生香。豆腐软糯顺滑,吃入口中既香且莫名有些甜。又转头去看项初几人,苏中荀正认真吃着,好似察觉不到他的目光。而秦汇依旧是平常模样,无甚表情。至于项初,却是一筷子一大口,两腮鼓鼓囊囊。

    刚转过头,便听项初道,“虽然味道还过得去,可就这么点儿,哪能饱腹!”有僧人进来给他收拾,“施主请稍等,小僧再去取些饭菜来。”

    第73章 住着馋虫【参赛求枝枝】

    在少年僧人经过云归时,云归连忙问道,“师父可知与我们同行的楼公子,要如何用膳?”楼桓之莫不是还在与无有大师相谈?这许久了,还不见人影。

    苏中荀听见了,便道,“楼桓之怕是与无有大师下棋下得不知饿呢。不过,云弟,你倒是挺关心他。”

    楼桓之对他照顾颇多,他怎能坦然受之,而不加以回报一二?云归想着又听那僧人道,“回施主,楼施主当与师父一道用膳,施主不必挂心。”

    云归点点头,僧人便合十一礼,匆匆走了。

    两刻钟后。几人饭饱心足,项初道,“亦不知老楼何时才能出来,不如咱们先去四处走动走动。总窝着可得淡出鸟来了!”

    找了僧人问路,说是出了寺庙,往山上去,有一片景致不错。云归身子有些乏,便推辞不去,由得几人出了寺庙。

    在寺中闲逛,途经无有大师的房舍。恰巧一阵笑声传出来,却是无有大师的。脚步不由微微一顿,正迟疑间,房舍的门被打开,楼桓之走了出来。又返身向无有大神躬身作揖,“今日多谢大师。来日有机会,定当再前来拜访。”

    随后向云归道,“我们走罢。”虽面上的喜悦之色并不浓重,可眼里却带着不同寻常的亮光。看得云归微微一怔。这个男子……有一双似孩童的眸子。

    又过三刻钟。五人离开寺庙,骑马下山。一路往北,且行且停。遇见一片广阔的草地。放眼望去,竟好似无边际。风吹草低,有野兔奔走。几人当下决定就在此处露宿。

    楼桓之看着天上飞过的群鸽,双眼微眯。云归正不知他意欲何为时,苏中荀已欢喜地递去弓箭。莫名的,瞧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顿。

    得了弓箭后,楼桓之仍旧一动不动,只看着天上。半晌,才突然上箭拉弓,弓弦被绷拉到极致,一道破空声,那箭就快速而笔直地朝向其中一只鸽子。

    “砰”一声。箭带着鸽子落在草地上,苏中荀又欢天喜地地去捡。楼桓之却是再上弓箭,一支两支三支,竟是三箭齐发!

    云归不由得目光紧随那三支发出的箭,一,二,三,三只鸽子几乎未有前后差别地被射了下来。竟是箭无虚发!

    “砰”、“砰”、“砰”。一声紧接一声,三道落地声几乎重叠一处。云归看着楼桓之,见他收起弓弦,面上毫无得色,好似这不过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楼兄,你当真令我佩服。”云归不由向楼桓之叹道。

    楼桓之闻言却是一挑眉。佩服?他要云归的佩服做什么?“我习武多年,这并不算什么。走,看看旁处有无野果可摘。”

    连着两顿晚膳吃烤肉,喉咙可得受不了。虽说今日午膳时有素菜可缓解一二,但到底不够。去采摘些野果来冲一冲,亦是好的。

    “你不留下来烤肉么?”云归忍不住问道。楼桓之烤肉的功夫可是一流,若是交给其他几人,怕是味道会差些罢?

    楼桓之看着云归有些讶异,随后浅笑答道,“无妨。先让他们将鸽子洗洗处理好了,我们回来恰巧可以烤。如此两不耽误。”云归会问出这话……莫不是他肚子里偷偷住着一个小馋虫?

    云归看着楼桓之的神色,莫名有些不自在。是否被误会是个好吃的了?想想苏中荀可比他显然地贪吃,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当不至于被误会什么罢。

    却不知晓,在他人眼里,明着贪吃的并无甚好在意的,可暗着贪吃,却是会让人觉得有趣的。

    第74章 摘李子吃【参赛求枝枝】

    楼桓之随意选了一条路,带着云归走了大约两刻钟,才寻到长有果子的树。楼桓之瞧见果树下还有好些蘑菇,便走过去想要采摘。刚弯下腰还未得手,已被云归伸手按住阻止,“这菇有毒。并非寻常的蘑菇。”

    楼桓之直起身,“我竟不知你还懂这个。”抬头看着树上果实,个头不大,有的红有的绿,竟是李子。

    云归学医术好些日子,有毒的好些东西,也都知道了不少。其实便是不小心吃下了毒蘑菇,他亦知晓该如何解治,只是不知能否在这儿找齐所需的草药。“不过是看书时记在心里了,”亦抬头看,“原来如今是李子结果的时节。”

    “竟这次又没有竹篓子……”云归想到这个,不由叹息道。这满树满树的李子,看起来委实讨喜,他瞧多两眼,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楼桓之听了这话,便想起在玉封山的时候,莞尔,“你可算是知晓没有竹篓子,采摘东西是有多么不便了。不过……咱们也不需采摘多少,在这儿先吃一些,再带一些回去给他们便是了。”

    云归便点了几下头,竟是可以先吃,“那咱们这便摘罢。”说完,便走近树根,踮起脚,伸长手,本以为如此便足够了,谁知竟是还差一些才能碰着。当下便有些尴尬,看向楼桓之,果不其然瞧见了他眼中的笑意。

    紧走两步,回到楼桓之身后,看着楼桓之的背,确实自己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楼兄,在下不够高,李子就靠你了。”说着颇有些自暴自弃。他便是现下不够高又如何,那是因着他还没真正长成。来日等他长高了,必然要……

    还没等云归想出来到底要什么,楼桓之已取了背后的剑,刷刷几声,又及时地举好衣摆,不过眨眼的功夫,树上李子已簌簌掉落在楼桓之的衣摆上。

    “快来吃罢。”楼桓之看着云归,微笑言道。

    云归看看楼桓之,又看看鲜红的李子,犹豫一会儿便就不客气地拣出几个漂亮的,塞入口中。

    楼桓之捧举好衣摆,寻了片干净些的草地,随地而坐。正要挑拣一个出来吃,却见云归对着刚被咬了一口的李子皱眉头。便问,“怎么了?不好吃?”

    云归摇摇头,看向楼桓之,“酸甜可口,且多汁。只是……”顿了顿,见楼桓之还看着他,才赧然道,“这没用水清洗,亦忘了擦拭一下,我就吃下肚了。”

    楼桓之失笑,“这有何妨,正所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但吃便是。”说完,便拿了一个李子往嘴里送。

    云归看了看手中李子,终究是用袖子轻轻擦拭两下,“你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像是市井里才有的话。”

    楼桓之点头,“在我幼时,祖父常常带着我上山摘东西吃,便告诉我这话。确实是市井之人常说的。”

    第75章 一个喷嚏【参赛求枝枝】

    楼桓之的祖父便是先前故去的老威远候,与柳北祖父相爱而不能相伴……云归想到便有些低落,果然这种情感是无法得到善终的罢?看向楼桓之,便见得他脸上的追忆之色,不由问道,“楼兄的祖父,必定对楼兄很好罢?”

    “确实。”楼桓之颔首,“在我年幼的时候,只要没有蹲够一个时辰的马步,或是没有练好一套剑法,又或是没有熟读某一本兵书,祖父便不给我饭吃。”

    云归正要反问这亦叫好时,便见得楼桓之眼里的沉痛与感激,心里明了 他祖父虽待他严苛,但何尝不是因为爱之深?又正是因为他祖父的严苛以待,才能有今日箭无虚发的楼桓之罢?而老威远候故去,楼桓之是再不能见到他,怕是心里的一番孝养回报之心,都未能实现。

    忍不住伸手拥了拥楼桓之的肩,“你必然是你祖父的骄傲。”

    楼桓之乍然听见这低柔的话语声,又察觉从云归身上传递而来的温暖,不由得,低头看着云归静好的侧脸,接着竟有些痴了。

    而云归,心里突然间就兵荒马乱。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拥住楼桓之,便是为了安慰,便是为了方才莫名的一丝心疼,亦不该就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又觉他碰触到的肩膀,好似有些烫手。他想收回来,却发现一动不能动,手便僵在楼桓之身上。

    他亦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楼桓之的脸,好似在他眼前愈发放大,好似离他越来越近。又好似,能听得到楼桓之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又或许,那其实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知晓这般究竟过了多久。亦不知何时才能打破如今现状。直到 鼻尖突然莫名发痒,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喷嚏已然对着楼桓之的脸,重重地打了出来。

    这喷嚏一打,云归便不知那是否真实存在的旖旎,也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只余尴尬以及……更加的尴尬。

    垂下眼眸,不敢看楼桓之,生怕从对方脸上瞧见什么自己不想瞧见的神色,快速站起身,又拍了拍身后衣衫,便道,“时候不早,咱们回去罢。”

    楼桓之强忍住笑意,应道,“好。”抓好衣摆上李子的枝,便大部分可以拿在手上。又将衣摆放下,拍干净尘土和叶子。

    两人并肩而行。却是一路无话。楼桓之是装作目不斜视,用余光瞧着云归。而云归却是特地撇过头,轻易不转回来。

    走回去便见苏中荀已将鸽子处理干净,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让云归失色的是它们旁边竟还有一条被切开的蛇。

    蛇头不见踪影,其内的蛇胆等等也都被摘除了,只是曾经差点被蛇攻击的云归,仍旧觉得不可接受。连声音也是干巴巴的,“为何会有蛇?”

    项初闻言一摸后脑勺,“想着给大伙儿补补,我就到处走。恰巧这条傻瓜蛇冒出来,我就干脆把它抓了给大家烤了吃。”说着一脸得色,“怎么样?这蛇可够大罢?它可是有毒的,想必吃起来一定很鲜美。”竟是全然没瞧见云归的脸都快绿了。

    云归:“我不够高,碰不到枝枝。”楼桓之:“我来!”用剑刷刷刷,把亲们的枝枝都给弄下来啦。云归:“你作甚弄这么多枝枝下来?”楼桓之:“我想吃肉。把这些枝枝送给亲妈梦,可能很快就会给我肉吃了。”

    第76章 心里闷堵【参赛求枝枝】

    云归的脸都快绿了。

    楼桓之有所察觉,便向云归道,“待会儿我分开来烤,你只吃鸽子肉便是。”

    项初闻言大声道,“鸽子能有几点肉?云老弟可吃不饱。蛇肉好!这蛇可大,必定够我们几人吃的!”

    楼桓之摇头,“云归不喜蛇。”说完,便开始准备生火烤食物。云归想想,亦走过去,在楼桓之身边,道,“多谢。”这句多谢不止是为了楼桓之的解释。他不知楼桓之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将他怕蛇之事,解释为不喜蛇,这样就让他保全不少颜面。更多的是为楼桓之明里暗里数不清的照顾而道谢。

    突然间又想到,楼桓之为何对他这般好?若要说还之前帮他拿到诗稿的人情,云归觉得早已足够。他早前便有所醒悟,如今可算是他欠楼桓之的了。可是为何,又并没有欠着人的那种负担和压力感?且他同时,又好似越来越不会在心里计较,他与楼桓之之间的账。

    这样并非寻常。

    云归愣愣想着,却听旁边有人言道,“云弟,你若是要神游,可否稍挪个位置?”转头去看,便见苏中荀正帮着楼桓之搭烤架子。而楼桓之正认真地做着手上事情,并未有看他。一瞬间,他便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利落地走开,却觉得心里有些闷堵。他这是怎么了?

    秦汇在不远处搭着帐篷,云归想走远一些透透气,又不想自己不劳而获,便走前向秦汇一笑,“我能否帮一把手?”

    秦汇看了一眼云归,沉默的点点头。云归回以一笑后,终究没能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楼桓之与苏中荀两道背影,亲近好似未有距离。

    楼桓之看云归默然吃着鸽子肉,神情有些恹恹,便走过去,“怎么了?可是觉得困倦了?”见云归只摇头不语,便又问道,“你可吃得饱?要不,你尝试一下蛇肉?它吃起来不错,只要你不想它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