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爱这一曲。可见你与我未有心灵相通。”他狡黠一笑,挑眉言语。

    “不许!不许未有心灵相通。”男子朝他走过来,步伐沉稳优雅,微微板着脸,却让他更笑得开怀,“这事儿哪有你说不许就不许的?你又不是神仙!”

    “我确实不是神仙,我也不想做神仙。只想在俗世凡间与你相恋,只羡鸳鸯不羡仙。若我成了神仙,我与你就难在一处厮守了。”男子在他身旁坐下,移了五弦琴过来,弹下《凤求 》。

    他连连呸了两三声,“谁想与你厮守了?这样肉麻兮兮的话,还是与心悦你的女子说罢,必能被感动得梨花带雨。”

    “千回,我心悦你。”男子低声道完这一句,随着琴声,念,“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云归从床上陡然坐起身来,身上已被汗浸湿,为何,他竟会梦到这段前世往事?他在梦中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向寻,亲密无间,却让他如坠噩梦

    他心急着挣扎着喊,“不要相信他,不要欢喜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对向寻毫无防备、毫无保留,满心爱恋。

    这日,就在云归快忘了自己几天前梦见前世往事之时,梦境的正主突然出现在眼前。离他也不过是+米远的距离。

    与两个将军谈笑风生,仪态笑容无可挑剔。

    他远远看着,半晌终究是回过身,走开了。既然老天注定他躲不开,那又有什么办法?反正如今再看见这个人,早未有原来的锥心之感。只是到底不愿多看、不愿更近罢了。

    回屋小憩半个时辰,在半梦半醒间,三下敲门声,将云归吓得立即睁开眼睛。半晌才扬声喊道,“何人敲门?”

    “是我,云归。”外头人言道。

    什么“是我,云归”,谁和他这么熟悉了?好似他常常这般来找自己似的!被人惊醒后的心悸,让他心里更为烦躁不耐,几乎忍不住要吼一声“滚”了。

    足足在床上干坐了一刻钟,外头又传来声音,“云归。”

    云归揪了一把头发,下了床,慢悠悠整好衣衫头发后,又慢悠悠走到门口,将门一把拉开。也不让开身子请向寻进来,直接冷脸问道,“寻我何事?”

    他就不明白了,一直以来,他对他不假辞色,显然表明自己的不欢喜,为何向寻还要主动寻上门来?莫不是向寻就爱被人冷待?

    向寻总算是见着云归的面,“无事……“便不可来寻你吗”七个字还未有出口,云归就已进屋关了门。

    向寻心内无奈,却又生不起气来。他出生以来,除了父皇,何曾还有过人敢这般对他?可偏偏,他又无心发落他,只想哄人出来,“云归。”

    云归也不开门,在桌旁坐下,直接冷声道,“你是鹩哥还是鹤萌?一声声地,有完没完了?”

    本来,向寻莫要寻上门来,莫要惊醒他,他还不至于这般恶声恶气对他。可偏偏,就要上赶着来惹他厌烦,他还何必待他客气?

    向寻听他这般说,也不想再退让,直接推开门,走进来。“这么久未见,你还是这般待我。”毫不客气,不留余地。是想着就算翻脸也无所谓?是笃定他不会对他如何?

    云归不答,自顾倒茶喝。向寻见他如此,便在一旁坐下,也给自己倒茶,一口下去才知茶已十分凉,不由蹙了眉,“你怎地喝凉茶?对身子不好。”

    “不劳太子殿下关心,太子请回罢。”云归漠然道。

    “你可有想好要我做的三件事了?”向寻转而问道。他便不信了,他提出这个,云归还会执意让他走。

    云归蹙起眉,“怎的?太子这是在催促我?”见过施恩催报恩的,没见过要报恩的来催恩人的。

    真真是岂有此理,向寻与前世没什么差别,依旧目中无人得很。其实也是,向寻这样要地位有地位,要手段有手段的,别人怕他让他还来不及,他哪里用得着待

    别人客气。

    向寻被云归的话一堵,只得道,“我哪敢催我的救命恩人,不过是提醒一二罢了。”

    云归看天色不早,便打算去用饭食,站起身,“我要去用饭食了,恕不奉陪。当然,若太子想在这里歇一歇,那就请便。”

    向寻亦站起身,“我与你一道去。”

    一路上,即便云归不出声,向寻也与云归并肩走着,不肯稍离。

    路上巡逻士兵总是给他行完礼后,便奇怪地看着云归。好似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够与太子并肩而行,还能够板着一脸冷脸。

    到了临时设的食堂,云归排队领饭食,向寻也就跟在后边。食堂里的众人见了,个个诚惶诚恐,不断有人主动去端饭食过来给向寻,向寻虽不胜其扰,但也保持着自己良善温和的形象,微笑推辞。

    云归虽不愿理他,可也连带着被那些送饭士兵烦得不行,只好道,“太子若是想说什么,便说罢。何必如此,让人看了成甚样子。”

    说不得今日还未过去,他不敬太子的名声,就要传遍军中了。

    向寻见云归扯出客套的笑容来,知他有所顾忌,便压低了声音道,“我只是盼你能与我安静说会子话。”

    “太子到底想从我身上要什么?”云归终究忍不住问了。

    避不开是一回事,向寻这般贴着他是另一回事。他心里总觉得不安,不知道又有什么地方,让向寻觉得有机可图、有利可寻。他万万不愿又做了向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向寻被问得一愣。想从他身上要什么?他好似并无这样的想法。他承认,在起初,他想借云归来谋兵部,可后来这想法被云归和楼桓之接连湮灭,就不再寻思这事了。他只不过是因着成日没法不想起云归,这才在今日有些乱了分寸。

    这几个月来,上百个日子,他控制过,却无果,他暂时弄不清是因为什么,既然没法控制,那就暂且由着自己的心思。

    本来,他身为太子,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和不可为。难得一件事是他心心念念、且暂时又不影响大局的,他何必还要苦苦压抑?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自己在京郊养伤的日子来。虽然那时云归待他可称是态度恶劣,可实实在在的是二人世界,只有他和他。醒时看见的是他,睡前看见的也是他

    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就深深记住了这个人,到如今,竟是一日难以忘记。

    可若是让他回答“并无所求”,又觉得哪里不妥。若无所求,他何必拿热脸贴云归冷脸?他又不是天生爱这种滋味。

    云归见他半晌无言,更加笃定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正想着要如何再说时,却见楼桓之朝他走来,心里当下微安,等着楼桓之过来。

    楼桓之在云归跟前站定,先是与向寻打了招呼,随后问向云归,“今儿怎么来早■了些?”

    “总归无事。”云归言道,“瑛安,我站得有些累,你替我取饭食可好?我去那边坐着等你。”

    楼桓之点头应下,眼看着云归走远了,才问向向寻,“太子为何会在此处?”

    与这问话同时响起的还有向寻的声音,“你何时成了瑛安?”

    “瑛安是刚取的表字。”楼桓之言道,仔细看着向寻的眸色神态,总觉得先前的隐忧将要成真一早在秋狩时,或许还要更早,早在他看着云归和向寻碰面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云归从来不说,他也只得假装不知。如今再遇见,他必要探出究竟。

    “我在此处自是为了取饭食。”向寻道,“我虽是太子,可如今在军中,未有那么多讲究。”

    “太子亲和,是大靖之福。”楼桓之言道,“先前还见得太子带了随身太监来,怎的太子如今只身一人?”

    向寻先前为了去寻云归,并不想带着周全,因而将周全留在了院里,“我不喜有人总跟着。”

    “想来云归也不喜有人总跟着。”楼桓之先前听见几个士兵在窃窃私语,说是太子与云归并肩而行,一道来取饭食,他心下有些不安,便快步过来,果见向寻站在云归身后,竟排起队来,何等诡异的画面?

    即便他与向寻算是一条道上的,可如今,牵扯到云归,他绝不会不清不楚地就

    放过去这事儿。

    向寻听了这话,微眯了眼睛,“楼参将这话是何意?”

    楼桓之听得这个称呼,便知向寻有些恼了,“我是何意,太子如此英明必能明白。还望太子日后自重。”云归方才是那样避之不及的模样,让他觉得还是把话说清楚些好。

    向寻牵唇笑道,“楼参将是否对我有些误会?”云归待他毫不客气也就罢了,如今楼桓之也要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他与云归,到底有何关系?

    或许……他与楼桓之暂时结成的同盟,是无以为继了。心里不是不觉得可惜。可让人欺到头上,还要忍声吞气,并非他的作风。

    他是何人?他是大靖太子,是足可睥 天下之人!

    楼桓之微摇头,“是否误会,太子也清楚得很。盼太子莫再做出难为云归的事

    儿了。,,

    向寻笑看楼桓之半晌,终究是拂袖而去。

    第32章 药石无医

    等得楼桓之取好两份饭食,在云归对面坐下时,心里还有些不舒坦。看向寻那个样子,必是心里记得这笔账了。

    他与太子,怕是难以维继同盟关系。却也不后悔,云归是他的爱人,就算向寻是太子,他也不能容忍太子觊觎上云归。

    秋狩时,他能忍,是因为还不知云归的心意,云归还不属于他。他不能够因为自己动了心,就撞自干涉云归的私事。

    如今不同,现下云归是属于他的,是他的心头珍宝,他没办法再次装作若无其事,由得向寻这般缠着云归。

    一再在不该忍的事情上退让,不是胸襟广阔,而是窝囊。若他真窝囊至此,又怎能担起保护云归的重任?

    太子带着工部的人和赈灾粮钱,往河城。靖军修整,除了每日演练和巡城,倒是稍稍空闲下来。

    楼桓之一闲下来,成天往云归屋里跑,将先前云归让他少来的话,都忘在了脑后。这日午后,他还未走至云归屋前,就被柳星请进了柳易辞的屋里。

    本想拒绝,奈何柳星言辞凿凿,说是柳易辞又病了,偏还不肯喝药,让他进去一劝。人说到这个份上,又点出柳易辞病了,他不进去探一探,就太不该了。

    一进屋,不见人影,直到柳星请他再往里,才见得床上半躺着的柳易辞。一头青丝铺满枕,未曾挽发。身上只着纯白色中衣,一袭红色薄被垅至腰间,衬得白衣胜雪,青丝如墨。

    “你来了。”柳易辞牵唇笑道。

    楼桓之在床边椅上坐下,看他唇色白无血色,便道,“怎的又病了?”

    柳易辞莞尔,“你还不知我?我何曾好过?一直也就是这般病着,只是病得重些和轻些的分别。”

    “这可怎么是好?”楼桓之蹙着眉,就算柳易辞对他生了别样心思,他也没法就此不把柳易辞当回事。

    好说歹说,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且柳易辞素来知他,说是知己也不为过,因而他心里还是很看重这个好友的。

    柳易辞笑出声来,“什么怎么好了?也就是熬着熬着,等死罢了。”

    楼桓之连忙道,“说甚傻话!这等不吉利的言辞,以后莫再说了。”看着柳易辞这般意志消沉,兼且身子每况愈下,他心里亦不好受。

    “你这才是傻话,人命都有数,该死的时候,如何也留不住。你以为只要不说这些字眼,我就可以活到七老八十了?”柳易辞道,“其实便是能活到七老八+,我也不愿……”

    这么些年,他过得已经够苦了。他虽此刻还不想死,却也不想活到那么长久。

    楼桓之瞪着柳易辞不说话,直把柳易辞看得讨饶,“罢了罢了,我往后再不说这样话便是。你再这般瞪我,小心眼珠子都掉出来。”

    “我可不敢让眼珠子掉下来,要真掉了,你不得吓得晕过去?”楼桓之看柳易辞妥协了,才柔和了神情。

    柳易辞目 一眼楼桓之,“我哪就这般不中用了?我胆子可大着。”

    楼桓之笑道,“也不知晓,是哪个在七岁那年,被几条毛毛虫吓得不敢动想起这桩事,他还觉得好笑。

    柳易辞自小就怯懦脆弱,而他小时候是个孩子王,见他这般自是要带他好好耍耍。于是怂恿着人跟他一道爬树,哪知柳易辞好不容易爬上去一截,头顶不远处就爬着五六条毛毛虫。

    柳易辞可是当下就被吓得不敢动弹。既不敢往旁边爬去,绕开几条虫子,也不敢爬下树 学会了往上爬,却还不会往下爬,就停在那地儿战战兢兢,连身子都在微微抖动。

    楼桓之早就爬到了高处,等半晌不见柳易辞下来,只好往下爬,还未到地儿,柳易辞就在下边喊,“虫子!”

    他到了近处仔细一看,也就是几条毛毛虫,用脚将它们往一边蹬,柳易辞生怕虫子落在头上身上,当下吓得一喊,整个人就摔落下去,倒在树下了。

    柳易辞这一摔,倒把胆子大的他给吓一跳,生怕这个跟个瓷娃娃似的人就摔坏了,连忙下去看,果见柳易辞一脸忍痛的表情,问了好久哪儿疼,柳易辞才不情不愿说是撞得旋疼。

    听楼桓之提起这 昔日糗事,柳易辞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妥了,“你就不能把这事儿忘掉?”想起来还觉得丢脸死了。

    楼桓之道,“这等好事,哪好轻易忘掉,且我想忘也不是那般容易的,我还就真的牢牢记住了,有何办法?”

    “你从来就不肯顺我的意。”柳易辞一语双关。

    “你让柳星请我进来,我也就来了。有些事情该顺你的,我自然不会拒绝。若我拒绝了,那便是我当真无法顺你之意。”楼桓之话中有话。

    “我这一生,拥有的太少。所以我不停地求,没想到底还是求不得。”柳易辞低声言道,看着窗外晴光,心里却一片冰凉。

    “有求不得的,自也有能求得的,若此事求不得,放弃转求别的,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