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饿得半日,也不用这五个丑家伙动手,只怕我自己

    就饿死了。”抓起山石上的雪块,吞了几团,肚中空虚之感稍

    见缓和,心想:“我对父母不能尽孝,对姑姑不起,又无兄弟

    姊妹,连好朋友也无一个,‘义气’二字,休要提起。这个

    ‘信’字,好歹要守他一守。”又想:“郭伯母当年和我讲书,

    说道古时尾生与女子相约,候于桥下,女子未至而洪水大涨,

    尾生不肯失约,抱桥柱而死,自后此人名扬百世。我杨过遭

    受世人轻贱,若不守此约,更加不齿于人,纵然由此而死,也

    要守足三日。”

    一夜一日眨眼即过,第四日一早,杨过走到洪七公身前,

    探他呼吸,仍是气息全无,不禁叹了一口气,向他作了一揖,

    说道:“洪老前辈,我已守了三日之约,可惜前辈不幸身故。

    弟子无力守护你的遗体,只好将你抛入深谷,免受奸人毁辱。”

    当下抱起他的身子,走向窄道。

    五丑只道他难忍饥饿,要想逃走,当即大声吆喝,飞奔

    过来。杨过大喝一声,将洪七公往山谷中一抛,对着大丑疾

    冲过去。

    第十一回风尘困顿

    杨过只奔出两步,突然间头顶一阵劲风过去,一个人从

    他头顶窜过,站在他与五丑之间,笑道:“这一觉睡得好痛快!”

    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这一下杨过大喜过望,五丑惊骇失色。原来洪七公初时

    是在雪中真睡,待得被五丑在身上踏了一脚,自然醒了。他

    存心试探,瞧这少年能否守得三日之约,每当杨过来探他鼻

    息,便闭气装死。直到此刻,才神威凛凛的站在窄道路口。他

    左手划个半圆,右手一掌推出,正是生平得意之作“降龙十

    八掌”中的“亢龙有悔”。大丑不及逃避,明知这一招不能硬

    接,却也只得双掌一并,奋力抵挡。

    洪七公掌力收发自如,当下只使了一成力,但大丑已感

    双臂发麻,胸口疼痛。二丑见他势危,生怕被洪七公掌力震

    入深谷,忙伸双手推他背心,洪七公掌力加强,二丑向后一

    仰,险些摔倒。四丑站在其后,伸臂相扶。洪七公的掌力跟

    着传将过来,接着四丑传三丑,三丑又传到最后的五丑身上。

    这五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转瞬之间,就要被洪七公运单

    掌之力,一鼓击毙。

    洪七公笑道:“你们五个家伙作恶多端,今日给老叫化一

    掌震死,想来死也瞑目。”五人扎定马步,鼓气怒目,合力与

    他单掌相抗,只觉压力越来越重,胸口烦恶,渐渐每喘一口

    气都感艰难。

    洪七公突然“咦”的一声,显得十分诧异,将掌力收回

    了八成,说道:“你们的内功很有些儿门道,你们的师父是谁?”

    大丑双掌仍是和他相抵,气喘吁吁的道:“我们……是

    ……是达尔巴师父……的……的门下。”洪七公摇头道:“达

    尔巴?没听见过。嗯,你们内力能互相传接,这门功夫很了

    不起哪。”

    杨过心想:“能得洪老前辈说一句‘很了不起’,那是当

    真了不起了。可是我看这五个家伙也平平无奇,没一个打得

    过我。”

    只听洪七公又道:“你们是甚么门派的?”大丑道:“我们

    的师父,是……是西藏圣……圣僧……金轮法王门下二……

    二弟子……”洪七公又摇摇头,说道:“西藏圣僧、金轮法王?

    没听见过。西藏有个和尚,叫甚么灵智上人,倒见过的,他

    武功强过你们,但所学的不是上乘功夫。你们学得功夫很好,

    嗯,大有道理。你去叫你们祖师爷来,跟我比划比划。”

    大丑道:“我们祖师爷是圣僧……活菩萨,蒙古第一国师,

    神通广大、天下无敌,怎……怎能……”二丑听得洪七公语

    气中有饶他们性命之意,但大丑这般说,正是自断活路,忙

    道:“是,是。我们去请祖师爷来,跟洪老前辈切磋……切……

    切……也只有我们祖师爷,才能跟洪七前辈动手。我们小辈

    ……跟你提……提……酒……酒葫芦儿……也……也……不

    ……”

    站在这当口,只听铎、铎、铎几声响处,山角后转出来

    一人,身子颠倒,双手各持石块,撑地而行,正是西毒欧阳

    锋。杨过失声大叫:“爸爸!”欧阳锋恍若未闻,跃到五丑背

    后,伸出右足在他背心上一撑,一股大力通过五人身子一路

    传将过去。

    洪七公见欧阳锋斗然出现,也是大吃一惊,听杨过叫他

    “爸爸”,心想原来这小子是他儿子,难怪如此了得,只觉手

    上一沉,对方力道涌来,忙加劲反击。

    自华山二次论剑之后,十余年来洪七公与欧阳锋从未会

    面。欧阳锋神智虽然胡涂,但逆练九阴真经,武功愈练愈怪,

    愈怪愈强。洪七公曾听郭靖、黄蓉背诵真经中的一小部分,与

    自己原来武功一加印证,也是大有进境,毕竟正胜于逆,虽

    然所知不多,却也不输于西毒。两人数十年前武功难分轩轾,

    此后各有际遇,今日在华山第三度相逢,一拚功力,居然仍

    是不分上下。就可怜藏边五丑夹在当世两大高手之间,作了

    试招的垫子、练拳的沙包,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呼吸紧一

    阵、缓一阵,周身骨骼格格作响,比经受任何酷刑更要惨上

    百倍。

    欧阳锋忽问:“这五个家伙学的内功很好。是甚么门派?”

    杨过心想:“连我义父也说他们学的内功很好,这五丑果然不

    是寻常之辈。”只听洪七公道:“他们说是甚么西藏圣僧金轮

    法王的徒孙。”欧阳锋道:“这个金轮法王跟你相比,谁厉害

    些?”洪七公道:“不知道,或许差不多罢。”欧阳锋道:“比

    我呢?”洪七公道:“比你厉害些。”欧阳锋一怔,叫道:“不

    信!”

    两人说话之际,手足仍是继续较劲。洪七公连发几次不

    同掌力,均被欧阳锋在彼端以足力化解,接着他足上加劲,却

    也难使洪七公退让半寸。二人一番交手,各自佩服,同时哈

    哈大笑,向后跃开。

    藏边五丑身上的压力骤失,不由得摇摇晃晃,就如喝醉

    了酒一般。五人给这两大高手的内力前后来回交逼,五脏六

    腑均受重伤,筋酥骨软,已成废人,便是七八岁的小儿也敌

    不过了。洪七公喝道:“五名奸贼,总算你们大限未到,反正

    今后再也不能害人,快给我滚罢。记得回去跟你们祖师爷金

    轮法王说,叫他快到中原来,跟我较量较量。”欧阳锋道:

    “跟我也较量较量。”藏边五丑连声答应,脚步蹒跚,相携相

    扶的狼狈下峰。

    欧阳锋翻身正立,斜眼望着洪七公,依稀相识,喝道:

    “喂,你武功很好啊,你叫甚么名字?”洪七公一听,又见他

    脸上神色迷茫,知他十余年前发疯之后,始终未曾痊愈,于

    是说道:“我叫欧阳锋,你叫甚么名字?”欧阳锋心头一震,觉

    得“欧阳锋”这三字果然好熟,但自己叫甚么名字,实在想

    不起来,摇头道:“我不知道。喂,我叫甚么名字?”洪七公

    哈哈笑道:“你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快回家想想罢。”欧阳

    锋怒道:“你一定知道,你跟我说。”洪七公道:“好罢,你名

    叫臭蛤蟆。”“蛤蟆”两字,欧阳锋是十分熟悉的,听来有些

    相似,但细细想却又不是。

    他与洪七公是数十年的死仇,憎恶之意深印于脑,此时

    虽不明所以,但自然而然的见到他就生气。洪七公见他呆呆

    站立,目中忽露凶光,暗自戒备,果然听他大吼一声,恶狠

    狠的扑将上来,当下不敢怠慢,出手就是降龙十八掌的掌法。

    两人襟带朔风,足踏寒冰,在这宽仅尺许的窄道上各逞平生

    绝技,倾力以搏。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要稍有差失,便是粉

    身碎骨之祸,比之平地相斗,倍增凶险。二人此时年事已高,

    精力虽已衰退,武学上的修为却俱臻炉火纯青之境,招数精

    奥,深得醇厚稳实之妙诣,只拆得十余招,两人不由得都是

    心下钦佩。欧阳锋叫道:“老家伙厉害得很啊。”洪七公笑道:

    “臭蛤蟆也了不起。”

    杨过见地势险恶,生怕欧阳锋掉下山谷,但有时见洪七

    公遇窘,不知不觉竟也盼他转危为安。欧阳锋是他义父,情

    谊自深,然洪七公慷慨豪迈,这随身以俱的当世大侠风度,令

    他一见便为之心折。他在饥寒交迫之中,甘冒大险为洪七公

    苦熬三日三夜,三昼夜中两人虽不交一言片语,在杨过心中,

    却便如已与他共历了千百次生死患难一般。

    拆了数十招后,杨过见二人虽在对方凌厉无伦的攻击之

    下总是能化险为夷,便不再挂虑双方安危,只潜心细看奇妙

    武功。九阴真经乃天下武术总纲,他所知者虽只零碎片断,但

    时见二人所使招数与真经要义暗合,不由得惊喜无已,心想:

    “真经中平平常常一句话,原来能有这许多推衍变化。”

    堪堪拆到千余招,二人武功未尽,但年纪老了,都感气

    喘心跳,手脚不免迟缓。杨过叫道:“两位打了半日,想必肚

    子饿了,大家来饱吃一顿再比如何?”洪七公听到一个“吃”

    字,立即退后,连叫:“妙极,妙极!”杨过早见五丑用竹篮

    携来大批冷食,放在一旁,于是奔去提了过来,打开篮盖,但

    见冻鸡冻肉、白酒冷饭,一应俱全。洪七公大喜,抢过一只

    冻鸡,忙不迭的大口咬落,吃得格格直响。

    杨过拿了一块冻肉递给欧阳锋,柔声道:“爸爸,这些日

    子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