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珠三箭,第一箭劈箭,第二

    箭断弓,第三箭却对准了忽必烈的大纛射去。

    这大纛迎风招展,在千军万马之中显得十分威武,猛地

    里一箭射来,旗索断绝,忽必烈的黄旗立时滑了下来。城上

    城下两军又是齐声发喊。

    忽必烈见郭靖如此威武,己军士气已沮,当即传令退军。

    郭靖站在城头,但见蒙古军军形整肃,后退时井然有序,

    先行者不躁,殿后者不惧,不禁叹了一口长气,心想:“蒙古

    精兵,实非我积弱之宋军可敌。”想起国事,不由得忧从中来,

    浓眉双蹙。朱子柳、杨过等见他扬威于敌阵之中,耀武于万

    众之前,但竟没半点骄色,心下无不深佩。

    忽必烈退军数十里,途中默思破城之策,心想有郭靖在

    彼,襄阳果是难克。法王道:“殿下亲眼所见,若非杨过那小

    子出手救援,郭靖今日性命不保。老衲早知那杨过是个反复

    无常之徒。”忽必烈道:“不然!料那杨过是要手刃郭靖,为

    父报仇,不愿假手于人。我瞧他为人飞扬勇决,并非深沉险

    诈之小人。”法王不以为然,但不敢反驳,只道:“但愿如殿

    下所料。”

    蒙古兵退,襄阳城转危为安。安抚使吕文德兴高采烈,又

    在元帅府大张筵席庆功,这一次杨过也被请为席中上宾。众

    人对他飞身相救郭靖时出手迅捷、奋不顾身,无不交口大赞。

    武氏兄弟坐在另席旁座,见杨过一到立时建功,不免心生妒

    意,又怕经此一役,郭靖感他相救之德,更要将女儿许配于

    他。两兄弟一言不发,只喝闷酒。

    筵席过后,一行人回到郭靖府中。黄蓉请杨过到内堂相

    见,温言嘉赞。杨过逊谢。郭靖道:“过儿,适才你使力强猛,

    胸口可有隐隐作痛么?”他担心杨过昨晚走火之余,今日城头

    使力狠了,只恐伤了内脏。

    杨过怕黄蓉追问情由,瞧出破绽,忙道:“没事,没事。”

    随即岔开话题,道:“郭伯伯,你这飞跃上城的功夫,那真是

    独步武林了。”郭靖微笑道:“这功夫我搁下已久,数年没练

    了,不免生疏,这才出了乱子。”其实昨晚他若非运用真力助

    杨过意守丹田,以致大耗元气,那么使“上天梯”功夫之际,

    即使有法王射箭阻挠,也难为不了他。但他于此节自然不提,

    只道:“当年丹阳子马道长在蒙古传我这功夫,想不到竟用于

    今日。你若喜欢,这功夫过几天我便传你。”

    黄蓉见杨过神情恍惚,说话之际每每若有所思,他今日

    奋力相救郭靖乃万目共睹,自是更无可疑,但终究放心不下,

    说道:“靖哥哥,今晚我不大舒服,你在这儿照看一下。”郭

    靖点头答应,向杨过说道:“过儿,今日累了,你早些回去休

    息罢。”

    杨过辞别两人,独自回房,耳听得更楼上鼓交二更,坐

    在桌前,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心中杂念丛生,忽听得门上

    剥啄一声,一个女子声音在门外说道:“没睡么?”正是小龙

    女的声音。杨过大喜,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只见小龙女

    穿着淡绿色衫子,俏生生的站在门外。杨过道:“姑姑,有什

    么事?”小龙女笑说道:“我想来瞧瞧你。”杨过握住了她手,

    柔声道:“我也正想着你呢。”

    两人并肩慢慢走向花园。园中花木扶疏,幽香扑鼻。小

    龙女望了望天上半边月亮,道:“你非亲手杀他不可么?时日

    无多了呢。”杨过忙在她耳边低声道:“此间耳目众多,别提

    此事。”小龙女痴痴的望着他,说道:“等到月亮圆了,那便

    是十八日之期的尽头。”

    杨过矍然而惊,屈指一算,与裘千尺别来已有九日,若

    不在一二日内杀了郭靖夫妇,毒发之前便不能赶回绝情谷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与小龙女并坐在一块太湖石上。两人相对

    无语,柔情渐浓,灵犀互通,浑忘了仇杀战阵之事。

    过了良久,忽听假山外传来脚步之声,有两个人隔着花

    丛走近。

    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你再逼我,干脆拿剑在我脖子上

    一抹,也就是了,免得我零碎受苦。”一个男人声音气愤愤的

    道:“哼,你三心两意,我就不知道么?这姓杨的小子一到襄

    阳,便在人前大大露脸。你从前说过的话,哪里还再放在心

    上?”听声音正是郭芙和武修文。小龙女向杨过装个鬼脸,意

    谓你到处惹下情丝,害得不少姑娘为你烦恼。杨过一笑,拉

    她靠近自己,微微摇手,叫她不可作声,且听他二人说些什

    么。

    郭芙一听武修文这几句话,登时大为恼怒,提高了声音

    道:“既是如此,咱们从前的话就算白说。我一个人走得远远

    地,永远不见杨过,咱们也永远别见面了。”只听衣衫噗的一

    响,想是武修文拉住了郭芙的衣袖,而她用力一摔。她话中

    怒意更增,说道:“你拉拉扯扯的干什么?人家露脸不露脸,

    干我什么事?我爹娘便将我终身许配于他,我宁可死了,也

    决不从。爹爹若是迫得我紧,我会逃得远远的。杨过这小子

    自小就飞扬跋扈,自以为了不起,我偏就没瞧在眼里。爹爹

    当他是宝贝,哼,我看他就不是好人。”武修文忙道:“是啊,

    是啊。先前算我瞎疑心,芙妹你千万别生气。以后我再这样,

    教我不得好死,来生变个乌龟大王八。”语音中喜气洋溢。郭

    芙噗哧一笑。

    杨过与小龙女相视一笑,一个意思说:“你瞧,人家将我

    损得这样。”另一个意思说:“原来我先前想错了,我心中欢

    喜你,旁人却是情有别钟。”听郭芙语意,对武修文虽是一时

    呵责,一时使小性儿,将他播弄得俯头帖耳、颠三倒四,但

    心中对他实是大有柔情。

    只听武修文道:“师母是最疼你的,你日也求,夜也求,

    缠着她不放。只要师母答应你不嫁那姓杨的,师父决没话说。”

    郭芙道:“哼,你知道什么?爹虽肯听妈的话,但遇上大事,

    妈是从不违拗爹爹的。”武修文叹道:“你对我也是这般,那

    就好了。”

    但听得啪的一响,武修文“啊”的一声叫痛,急道:“怎

    么又动手打人?”郭芙道:“谁叫你说便宜话儿?我不嫁杨过,

    可也不能嫁你这小猴儿。”武修文道:“好啊,你今晚终于吐

    露了心事,你不肯做我媳妇,却肯做我嫂子。我跟你说,我

    跟你说……”气急败坏,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郭芙语声忽转温柔,说道:“小武哥哥,你对我好,已说

    了一千遍一万遍,我自早知道你是真心。你哥哥虽然一遍也

    没说过,可我也知他对我是一片痴情。不管我许了谁,你哥

    儿俩总有一个要伤心的。你体贴我,爱惜我,你便不知我心

    中可有多为难么?”

    武敦儒、武修文自小没爹娘照顾,兄弟俩向来友爱甚笃,

    但近年来两人都痴恋郭芙,不由得互相有了心病。武修文心

    中一急,竟自掉下泪来。郭芙取出手帕,掷了给他,叹道:

    “小武哥哥,咱们自小一块儿长大,我敬重你哥哥,可是跟你

    说话却更加投缘些,对你哥儿俩,我实在没半点偏心。你今

    日定要逼我清清楚楚说一句,倘若你做了我,该怎么说呢?”

    武修文道:“我不知道。我只跟你说,若是你嫁了旁人,我便

    不能活了。”

    郭芙道:“好啦,今晚别再说了。爹爹今日跟敌人性命相

    搏,咱们却在园子中说这些没要紧的话,若是给爹爹听到了,

    大家都讨个没趣。小武哥哥,我跟你说,你想要讨我爹娘欢

    心,干么不多立战功?整日价缠在我身旁,岂不让我爹娘看

    轻了?”武修文跳了起来,大声道:“对,我去刺杀忽必烈,解

    了襄阳之围,那时你许不许我?”郭芙嫣然一笑,道:“你立

    了这等大功,我便想不许你,只怕也不能呢。但那忽必烈身

    旁有多少护卫之士?单是一个金轮法王,就连爹爹也未必胜

    得了。快别胡思乱想了,乖乖的去睡罢。”

    武修文向着郭芙俊俏的脸孔恋恋不舍的望了几眼,说道:

    “好,那你也早些睡罢。”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停步回头,问

    道:“芙妹,你今晚做梦不做?”郭芙笑道:“我怎知道?”武

    修文道:“若是做梦,你猜会梦到什么?”郭芙微笑道:“我多

    半会梦见一只小猴儿。”武修文大喜,跳跳跃跃的去了。

    小龙女与杨过在花丛后听他二人情话绵绵,不禁相对微

    笑,均想他二人一个痴悲苦缠,一个心意不定,比起自己两

    人的一往情深、死而无悔,心中的满足喜乐实是远远不及。

    武修文去后,郭芙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月亮呆呆出神,

    隔了良久,长叹了一声。忽然对面假山后转出一人,说道:

    “芙妹,你叹什么气?”正是武敦儒。杨过与小龙女都微微一

    惊,想是他早已在彼,尚比自己二人先到,否则他过来时不

    能不知。

    郭芙微嗔道:“你就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我跟你弟弟说

    的话,你全都听见了,是不是?”武敦儒点点头,站在郭芙对

    面,和她离得远远的,但眼光中却充满了眷恋之情。两人相

    对不语,过了好一阵,郭芙道:“你要跟我说什么?”武敦懦

    道:“没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说着慢慢转身,缓缓走开。

    郭芙望着武敦儒的背影,见他在假山之后走远,竟是一

    次也没回头,心想:“不论是大武还是小武,世间倘若只有一

    人,岂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