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叹了口气,独自回房。

    杨过待她走远,笑问:“倘若你是她,便嫁哪一个?”小

    龙女侧头想了一阵,道:“嫁你。”杨过笑道:“我不算。郭姑

    娘半点也不欢喜我。我说倘若你是她,二武兄弟之中你嫁哪

    一个?”小龙女“嗯”了一声,心中拿二武来相互比较,终于

    又道:“我还是嫁你。”杨过又是好笑,又是感激,伸臂将她

    搂在怀里,柔声道:“旁人那么三心二意,我的姑姑却只爱我

    一人。”

    二人相倚相偎,满心愉乐的直坐到天明。

    眼见朝暾东升,二人仍是不愿分开。忽见一名家丁匆匆

    走来,向二人请了个安,说道:“郭爷请杨大爷快去,有要事

    相商。”

    杨过见他神情紧急,心知必有要事,当即与小龙女别过,

    随那仆人走向内堂。那仆人道:“我到处都找过了,原来杨爷

    在园子里赏花。”杨过道:“郭大爷等了我很久么?”那仆人低

    声道:“两位武少爷忽然不知去了哪里,郭大爷和郭夫人都着

    急得很,郭姑娘已哭了几次啦!”杨过一怔,已知其理:“武

    家哥儿俩为了争娶师妹,均想建立奇功,定是出城行刺忽必

    烈去了。”匆匆来到内堂,只见黄蓉穿着宽衫,坐在一旁,容

    色憔悴,郭靖不停的来回走动,郭芙红着双目,泫然欲泣。桌

    上放着两柄长剑。

    郭靖一见杨过,忙道:“过儿,你可知武家兄弟俩到敌营

    去干什么?”杨过向郭芙望了一眼,道:“两位武兄到敌营去

    了么?”郭靖道:“不错,你们小兄弟之间无话不说,你事先

    可曾瞧出一些端倪?”杨过道:“小侄没曾留心。两位武兄也

    没跟我说过什么。料来两位武兄定是见城围难解,心中忧急,

    想到敌营去刺杀蒙古大将,若是得手,倒是奇功一件。”

    郭靖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两把剑,道:“便算存心不错,

    可是太过不自量力,兵刃都给人家缴下,送了回来啦。”

    这一着颇出杨过意料之外,他早猜到武氏兄弟此去必难

    得逞,以他二人的武功智慧,焉能在法王、尹克西、潇湘子

    等人手下讨得了好去?却想不到只几个时辰之间,二人的兵

    器也给送了回来。郭靖拿起压在双剑之下的一封书信,交给

    杨过,与黄蓉对望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杨过打开书信,见

    信上写道:

    “大蒙古国第一护国法师金轮法王书奉襄阳城郭大侠尊

    前:昨宵夜猎,邂逅贤徒武氏昆仲,常言名门必出高弟,诚

    不我欺。老衲久慕大侠风采,神驰想像,盖有年矣。日前大

    胜关英雄宴上一会,匆匆未及深谈,兹特移书,谨邀大驾。军

    营促膝,杯酒共欢,得聆教益,洵足乐也。尊驾一至,即令

    贤徒归报平安如何?”

    信中语气谦谨,似乎只是请郭靖过去谈谈,但其意显是

    以武氏兄弟为质,要等郭靖到来方能放人。郭靖等他看完了

    信,道:“如何?”

    杨过早已算到:“郭伯母智谋胜我十倍,我若有妙策,她

    岂能不知?她邀我来此相商,唯一用意,便是要我和姑姑伴

    同郭伯伯前去敌营。郭伯伯到得蒙古军营,法王、潇湘子等

    合力纵能败他,但要杀他擒他,却也未必能够。有我和姑姑

    二人相助,他自能设法脱身。”随即想到:“但若我和姑姑突

    然倒戈,一来出其不意,二来强弱之势更是悬殊,那时伤他

    可算得易如反掌。我即令不忍亲手加害,假手于法王诸人取

    他性命,岂不大妙?”于是微微一笑,说道:“郭伯伯,我和

    师父陪你回去便是。郭伯母见过我和师父联剑打败金轮法王,

    三人同去,敌人未必留得下咱们。”

    郭靖大喜,笑道:“你的聪明伶俐,除了你郭伯母之外,

    旁人再也难及。你郭伯母之意也正如此。”

    杨过心道:“黄蓉啊黄蓉,你聪明一世,今日也要在我手

    下栽个筋斗。”说道:“事不宜迟,咱们便去。我和师父扮作

    你的随身僮儿,更显得你单刀赴会的英雄气概。”

    郭靖道:“好!”转头向黄蓉道:“蓉儿,你不用担心,有

    过儿和龙姑娘相伴,便是龙潭虎穴,我们三人也能平安归来。”

    他一整衣衫,说道:“相请龙姑娘。”

    黄蓉摇头道:“不,我意思只要过儿一人和你同去。龙姑

    娘是个花朵般的闺女,咱们不能让她涉险,我要留她在这儿

    相陪。”

    杨过一怔,立即会意:“郭伯母果有防我之心,她是要留

    姑姑在此为质,好教我不敢有甚异动。我如定要姑姑同往,只

    有更增其疑。”当下并不言语。

    郭靖却道:“龙姑娘剑术精妙,倘能同行,大得臂助。”黄

    蓉懒懒的道:“你的破虏、襄儿,就快出世啦,有龙姑娘守着,

    我好放心些。”郭靖忙道:“是,是,我真胡涂了。过儿,咱

    们走罢。”杨过道:“让我跟姑姑说一声。”黄蓉道:“回头我

    告知她便是,你爷儿俩去敌营走一趟,半天即回,又不是什

    么大事。”

    杨过心想与黄蓉斗智,处处落于下风,但郭靖诚朴老实,

    决不是自己对手,同去蒙古军中后对付了他,再回来相救小

    龙女不迟,于是略一结束,随同郭靖出城。

    郭靖骑的是汗血宝马,杨过乘了黄毛瘦马,两匹马脚力

    均快,不到半个时辰,已抵达蒙古大营。

    忽必烈听报郭靖竟然来到,又惊又喜,忙叫请进帐来。

    郭靖走进大帐,只见一位少年王爷居中而坐,方面大耳,

    两目深陷,不由得一怔:“此人竟与他父亲拖雷一模一样。”想

    起少年时与拖雷情深义重,此时却已阴阳相隔,不禁眼眶一

    红,险些儿掉下泪来。

    忽必烈下座相迎,一揖到地,说道:“先王在日,时常言

    及郭靖叔叔英雄大义,小侄仰慕无已,日来得睹尊颜,实慰

    生平之愿。”郭靖还了一揖,说道:“拖雷安答和我情逾骨肉,

    我幼时母子俩托庇成吉思汗麾下,极仗令尊照拂。令尊英年,

    如日方中,不意忽尔谢世,令人思之神伤。”忽必烈见他言辞

    恳挚,动了真情,心中也自伤感,当即与潇湘子、尹克西等

    一一引见,请郭靖上座。

    杨过侍立在郭靖身后,假装与诸人不识。法王等不知他

    此番随来是何用意,见他不理睬各人,也均不与他说话。马

    光佐却大声道:“杨兄……”下面一个“弟”字还未出口,尹

    克西在他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马光佐“啊哟”一声,叫道:

    “干什么?”尹克西转过了头不理。马光佐不知是谁捏他,口

    中唠唠叨叨骂人,便忘了与杨过招呼。

    郭靖坐下后饮了一杯马乳酒,不见武氏兄弟,正要动问,

    忽必烈已向左右吩咐:“快请两位武爷。”左右卫士应命而出,

    推了武敦儒、武修文进帐。两人手足都被用牛筋绑得结结实

    实,双足之间的牛筋长不逾尺,迈不开步子,只能慢慢的挨

    着过来。二武见到师父,满脸羞惭,叫了一声:“师父!”都

    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抬起。

    他兄弟俩贪功冒进,不告而行,闯出这样一个大乱子,郭

    靖本来十分恼怒,但见他二人衣衫凌乱,身有血污,显是经

    过一番剧斗才失手被擒,又见二人给绑得如此狼狈,不禁由

    怒转怜,心想他二人虽然冒失,却也是一片为国为民之心,于

    是温言说道:“武学之士,一生之中必受无数折磨、无数挫败,

    那也算不了什么。”

    忽必烈假意怪责左右,斥道:“我命你们好好款待两位武

    爷,怎地竟如此无礼?快快松绑。”左右连声称是,伸手去解

    二人绑缚。但那牛筋绑缚之后,再浇水淋湿,深陷肌肤,一

    时解不下来。郭靖走下座去,拉住武敦懦胸前的牛筋两端,轻

    轻往外一分,波的一响,牛筋登时崩断,跟着又扯断了武修

    文身上的绑缚。这一手功夫瞧来轻描淡写,殊不足道,其实

    却非极深厚的内功莫办。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等相互望

    了一眼,均暗赞他武功了得。忽必烈道:“快取酒来,给两位

    武爷赔罪。”

    郭靖心下盘算:今日此行,决不能善罢,少时定有一番

    恶战,二武若不早走,不免要分心照顾,当下向众人作了个

    四方揖,朗声道:“小徒冒昧无状,承王爷及各位教诲,兄弟

    这里谢过了。”转头向武氏兄弟道:“你们先回去告知师母,说

    我会见故人之子,略叙契阔,稍待即归。”武修文道:“师父,

    你……”他昨晚行刺不成,为潇湘子所擒,知道敌营中果然

    高手如云,不由得担心郭靖的安危。郭靖将手一挥,道:“快

    些走罢!你们禀报吕安抚,请他严守城关,不论有何变故,总

    之不可开城,以防敌军偷袭。”这几句话说得神威凛然,要叫

    忽必烈等人知道,即令自己有何不测,襄阳城决不降敌。

    武氏兄弟见师父亲自涉险相救,又是感激,又是自悔,当

    下不敢多言,拜别师父,自行回城。

    忽必烈笑道:“两位贤徒前来行刺小侄,郭叔父谅必不

    知。”郭靖点头道:“我事先未及知悉,小儿辈不知天高地厚,

    胡闹得紧。”忽必烈道:“是啊,想我与郭叔父相交三世,郭

    叔父念及故人之情,必不出此。”郭靖正色道:“那却不然,公

    义当前,私交为轻。昔日拖雷安答领军来攻襄阳,我曾起意

    行刺义兄,以退敌军,适逢成吉思汗病重,蒙古军退,这才

    全了我金兰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