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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真教今日倚多为胜,赢了也不光彩,何况龙姑娘又已身负

    重伤。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便此请回。往日过节,不

    论谁是谁非,自今一笔勾销如何?”

    杨过和全真教本无甚么深仇大怨,当年孙婆婆为郝大通

    误伤而死,郝大通深自悔恨,愿以一命相抵,此事也已揭过。

    这次他上终南山来只是为找小龙女,并非有意与全真教为敌,

    这时听了丘处机之言,心想:“救姑姑的性命要紧,和这些牛

    鼻子道人相斗,胜败荣辱,何足道哉?”正要出言答允,小龙

    女的目光缓缓自左向右瞧去,低声问道:“尹志平呢?”

    尹志平背遭轮砸,胸受剑刺,两下都是致命的重伤,只

    是一时未死,为他同门师弟救在一旁,已是奄奄一息,气若

    游丝,迷迷糊糊中忽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问道:“尹志平呢?”

    这四字说得甚轻,但在他耳中却宛似轰轰雷震一般。也不知

    他自何处生出一股力气,霍地翻身站起,冲入剑林,叫道:

    “龙姑娘,我在这儿!”

    小龙女向他凝望片刻,但见他道袍上鲜血淋漓,脸上全

    无血色,不由得万念俱灰,颤声道:“过儿,我的清白已为此

    人玷污,纵然伤愈,也不能和你长相厮守。但他……但他舍

    命救我,你也别再难为他。总之,是我命苦。”她心中光风霁

    月,但觉事无不可对人言,虽在数百人之前,仍是将自己的

    悲苦照实说了出来。

    尹志平听得小龙女说道:“但他舍命救我,你也别再难为

    他。总之,是我命苦。”这几句话传入耳中,不由得心如刀剜,

    自忖一时欲令智昏,铸成大错,自己对小龙女敬若天人,却

    害得她终身不幸,当真是百死难赎其咎,大声叫道:“师父,

    四位师伯师叔,弟子罪孽深重,你们千万不能难为了龙姑娘

    和杨过。”说着纵身跃起,扑向众道士手中兀自向前挺出的八

    九柄长剑,数剑穿身而过,登时毙命。

    这一下变故,众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禁齐声惊呼。

    群道听了小龙女的言语,又见尹志平认罪自戕,看来定

    是他不守清规,以卑污手段玷辱了小龙女。全真五子都是戒

    律谨严的有道高士,想到此事错在己方,都是大为惭愧,但

    要说甚么歉仄之言,却感难以措辞。

    丘处机向四个师兄弟望了一眼,喝道:“撤了剑阵!”只

    听得呛啷啷之声不绝,群道还剑入鞘,让出一条路来。

    第二十八回洞房花烛

    杨过仍以右手空袖搂在小龙女腰间,支撑着她身子,低

    声道:“姑姑,咱们去罢!”小龙女甜甜一笑,低声道:“这时

    候,我在你身边死了,心里……心里很快活。”忽又想起一事,

    说道:“郭大侠的姑娘伤你手臂,她不会好好待你的。那么以

    后谁来照顾你呢?”她想到这件事,心中好生难过,低低的道:

    “你孤苦伶仃的一个儿,你……没人陪伴……”

    杨过眼见她命在须臾,实是伤痛难禁,蓦地想起:“那日

    她在这终南山上,曾问我愿不愿要她做妻子,那时我愕然不

    答,以致日后生出这许多灾难困苦。眼前为时无多,务须让

    她明白我的心意。”大声说道:“甚么师徒名分,甚么名节清

    白,咱们通统当是放屁!通统滚他妈的蛋!死也罢,活也罢,

    咱俩谁也没命苦,谁也不会孤苦伶仃。从今而后,你不是我

    师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妻子!”

    小龙女满心欢悦,望着他脸,低声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么?是不是为了让我欢喜,故意说些好听言语?”杨过道:

    “自然是真心。我断了手臂,你更加怜惜我;你遇到了甚么灾

    难,我也是更加怜惜你。”小龙女低低的道:“是啊,世上除

    了你我两人自己,原也没旁人怜惜。”

    重阳宫中数百名道人尽是出家清修之士,突然听他二人

    轻怜蜜爱,软语缠绵,无不大是狼狈,年老的颇为尴尬,年

    轻的少不免起了凡心。各人面面相觑,有的不禁脸红。清净

    散人孙不二喝道:“你们快快出宫去罢,重阳宫乃清净之地,

    不该在此说这些非礼言语!”

    杨过听而不闻,凝视着小龙女的眼,说道:“当年重阳先

    师和我古墓派祖师婆婆原该好好结为夫妻,不知为了甚么劳

    什子古怪礼教,弄得各自遗恨而终,咱俩今日便在重阳祖师

    的座前拜堂成亲,结为夫妇,让咱们祖师婆婆出了这口恶气。”

    他对王重阳本来殊无好感,但自起始修习古墓上他的遗刻,越

    练越是钦佩,到后来已是十分崇敬,隐隐觉得自己便是他的

    传人一般。小龙女叹了口气,幽幽的道:“过儿,你待我真好。”

    当年王重阳和林朝英互有深情,全真五子尽皆知晓,虽

    均敬仰师父挥慧剑斩情丝,实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但

    想到武学渊深的林朝英以绝世之姿、妙龄之年,竟在古墓中

    自闭一生,自也无不感叹。这时杨过提起此事,群道中年轻

    的不知根由,倒没甚么,年长的无不心中一震。

    孙不二喝道:“先师以大智慧、大定力出家创教,他老人

    家一番苦心孤诣,岂是你后生小子所能窥测?你再在此大胆

    妄为,胡言乱语,可莫怪我剑下无情了。”当日大胜关英雄宴

    上,杨过拒却孙不二送来长剑,当场使她下不了台。她虽是

    修道之士,胸襟却远不及丘处机、王处一等人宽宏,她以全

    真教中尊长身份,受辱于徒孙辈的少年,自不免耿耿于怀。兼

    之她以女流而和众道群居参修,更是自持綦严,听到杨过竟

    要在庄严法地、全真教上下向来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祖师像

    前拜堂成亲,怒气勃发,难以抑制,眼见杨龙二人对她的呼

    喝置若罔闻,当下刷的一声,长剑二次出鞘。

    杨过冷冷的瞧了她一眼,寻思:“单凭你这老道姑,自然

    非我敌手,只是一动上手,全真教余人决无袖手之理。但我

    非和姑姑立刻成亲不可。若不在此拜堂,出得重阳宫去,她

    万一伤重不治,岂不令她遗恨而终?你骂我‘大胆妄为’,哼,

    我杨过大胆妄为,又非始于今日。我既说了要在重阳祖师像

    前成亲,说甚么也要做到。”游目四顾,只见倒有半数道人已

    执剑在手,说道:“孙道长,你定要逼我们出去,是不是?”

    孙不二厉声道:“快走!自今而后,全真教跟古墓派一刀

    两断,永无瓜葛,最好大家别再见面!”

    杨过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向着通向古墓的

    小径走了两步,慢慢将玄铁剑负在背上,右袖挥开,伸左臂

    扶住小龙女,暗暗气凝丹田,突然间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声

    动林梢。群道斗闻笑声震耳,都是一惊。

    他笑声未毕,忽地放脱小龙女,纵身后跃,左手已扣住

    孙不二右手手腕上的“会宗”、“支沟”两穴。小龙女身无凭

    依,晃了一晃,便欲摔倒,杨过已拉着孙不二回过来靠在小

    龙女身后。这一下退后纵前,当真是迅如脱兔,群道眼睛还

    没一瞬,孙不二已落入他的掌握,动弹不得。丘处机、孙不

    二等久经大敌,本来也防到他会突然发难,擒住一人为质,但

    见他既收起兵刃,走向出宫的小径,唯一的手臂又扶住了小

    龙女,料定他已知难而退,哪知他竟长笑扰敌,而衣袖放开

    小龙女、还剑背上两事,竟成为腾出手来擒获孙不二的手段。

    群道齐声发喊,各挺长剑,但孙不二既入其手,谁都不敢上

    前相攻。

    杨过低声道:“孙道长,多有得罪,回头向你赔礼。”拉

    着她手腕,和小龙女缓步走向重阳宫后殿。群道跟随在后,满

    脸愤激,却无对付之策。

    进侧门、过偏殿、绕回廊,杨龙二人挟着孙不二终于到

    了后殿之上。杨过回过头来,朗声说道:“各位请都站在殿外,

    谁都不可进殿一步。我二人早已豁出性命不要,若要动手,我

    二人和孙道长一起同归于尽便了。”

    王处一低声道:“丘师哥,怎么办?”丘处机道:“暂且不

    动,见机行事。瞧来他也不敢加害孙师妹。”这几人一生纵横

    江湖,威名远振,想不到临到暮年,反受一个初出道的少年

    挟制,想想固然有气,却也不禁好笑。

    杨过拉过一个蒲团,让孙不二坐下,说道:“对不住!”伸

    手点了她背心的“大椎”“神堂”两穴,令她不能走动,见群

    道依言站在殿外,不敢进来,于是扶着小龙女站在王重阳画

    像之前,双双并肩而立。

    只见画中道人手挺长剑,风姿飒爽,不过三十来岁年纪,

    肖像之旁题着“活死人”三字。画像不过寥寥几笔,但画中

    人英气勃勃,飘逸绝伦。杨过幼时在重阳宫中学艺,这画像

    看之已熟,早知是祖师爷的肖像,这时猛地想起,古墓中也

    有一幅王重阳的画像,虽然此是正面而墓中之画是背影,笔

    法却一般无异,说道“这画也是祖师婆婆的手笔。”小龙女点

    点头,向他甜甜一笑,低声道:“咱俩在重阳祖师画像之前成

    亲,而这画正是祖师婆婆所绘,真是再好不过。”

    杨过踢过两个蒲团,并排放在画像之前,大声说道:“弟

    子杨过和弟子龙氏,今日在重阳祖师之前结成夫妇,此间全

    真教数百位道长,都是见证。”说罢跪在蒲团之上,见小龙女

    站着不跪,说道:“咱们就此拜堂成亲,你也跪下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