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站起身来,只见一灯身后地下横卧着一人,脸色蜡

    黄,双目紧闭,似乎是具死尸,不禁一呆,凝目看时,却是

    慈恩,惊道:“慈恩大师怎么了?”一灯叹道:“他为人掌力所

    伤,老衲虽已竭尽全力,却也回天乏术。”

    杨过俯身按慈恩脉搏,只觉跳动既缓且弱,相隔良久,方

    始轻轻一动,若非他内功深厚,早已死去多时,问道:“慈恩

    大师这等武功,不知如何竟会遭人毒手?”

    一灯道:“我和他在南湖隐居,近日来风声频传,说道蒙

    古大军久攻襄阳不下,发兵绕道南攻大理,以便回军迂回,还

    拔襄阳。慈恩见老衲心念故国,出去打探消息,途中和一人

    相遇,二人激斗一日一夜,慈恩终于伤在他的手下。”杨过顿

    足道:“唉,原来金轮法王这老贼又来到中原!”

    郭襄奇道:“你怎知是金轮法王,一灯大师又没说是他?”

    杨过道:“大师说他连斗一日一夜,那么慈恩大师自不是中了

    旁人的奸计暗算。当今之世,能用掌力伤得了慈恩大师的,屈

    指算来不过三数人而已,而这数人之中,又只金轮法王一人

    才是奸恶之辈。”郭襄道:“你找这奸徒算帐去,好不好?也

    好替这位大和尚报了这一掌之仇。”

    慈恩横卧地下,双目紧闭,气息奄奄,这时突然睁开眼

    来,望着郭襄摇了摇头。郭襄道:“怎么?你不要报仇么?啊,

    你是说那金轮法王很厉害,生怕我大哥哥不是他的敌手。”

    一灯道:“小姑娘猜错了。我这徒儿生平造孽甚多,这十

    余年中力求补过,恶业已消去大半,但有一件事使他耿耿于

    怀,临死之际不得瞑目。这决不是盼望有人代他报仇,将仇

    人打死,而是但愿能获得一人饶恕,便可安心而逝。”郭襄道:

    “他是来求这烂泥塘中的老太婆么?这个人心肠硬得很,你如

    得罪了她,她是决不肯轻易饶人的。”一灯叹了口气,道:

    “正是如此!我们已在此求恳了七日七夜,她连相见一面也都

    不肯。”

    杨过心中一凛,突然想起那老妇人所说孩儿受伤、别人

    不肯医治那一番话,说道:“那是为了她的孩儿受伤不治之事

    了?”一灯身子微微颤动,点了点头,道:“原来你都已知道

    了。”杨过道:“弟子不知此中情由。只是曾听泥潭中那位前

    辈提起过两句。”于是将为追九尾灵狐而与那老妇相遇的经过

    简略说了。

    一灯轻轻的道:“她叫瑛姑,从前是我的妻子,她……她

    的性子向来是十分刚强的。唉,再拖下去,慈恩可要支持不

    住了。”郭襄心中立时生出许多疑团,但一时也不敢多问。

    杨过慨然道:“人孰无过,既知自悔,前事便当一笔勾销。

    这位瑛姑,胸襟也未免太放不开了。”他见慈恩去死不远,不

    由得大起侠义之心,说道:“大师,弟子放肆,要硬逼她出来,

    当面说个明白。”

    一灯沉吟半晌,心想:“我和慈恩二人此来是为求瑛姑宽

    恕,自是万万不能用强。但苦苦哀求多日,她始终不肯见面,

    瞧来再求下去也是枉然。杨过若有别法,试一试也好,就算

    无效,也不过不见面而已。”说道:“贤侄能劝得她出来,那

    是再好不过,但千万不能伤了和气,反而更增我们的罪孽。”

    杨过点头答应,取出一块手帕,撕成四片,将两片塞在

    慈恩耳中,另两片递给郭襄,做个手势。郭襄会意,塞在耳

    内。杨过对一灯道:“弟子班门弄斧,要教大师见笑了。”一

    灯合十道:“贤侄妙悟神功,世所罕见,老衲正要领教。”杨

    过又谦了几句,气凝丹田,左手抚腰,仰首纵声长啸。

    这啸声初时清亮明澈,渐渐的越啸越响,有如雷声隐隐,

    突然间忽喇喇、轰隆隆一声急响,正如半空中猛起个焦雷霹

    雳。郭襄耳中虽已塞了布片,仍然给这响声震得心魂不定,花

    容失色。心头说不出的惶恐惊俱,只盼杨过的啸声赶快止歇,

    但焦雷阵阵,尽响个不停,突然间雷声中又夹着狂风之声。

    郭襄唤道:“别叫了,我受不住了啦!”但她的喊声全被

    杨过的呼啸掩没,连自己也听不到半点,只觉得魂飞魄散,似

    乎全身骨骼都要被啸声震松。

    便在此时,一灯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掌。郭襄定了定

    神,觉得有一股暖气从一灯的手掌中传了过来,知他是以内

    力助己镇定,于是闭目垂首,暗自运功,耳边啸声虽然仍如

    千军万马般奔腾汹涌,却已不如适才那般令人心惊肉跳。

    杨过纵声长啸,过了一顿饭时分,非但没丝毫衰竭之象,

    反而气势愈来愈壮。一灯听得也不禁暗自佩服,虽觉他啸声

    过于霸道,使的不是纯阳正气,但自己当日盛年之时,却也

    无这等充沛的内力,此时年老力衰,自更不如;心想这位杨

    贤侄内力之刚猛强韧,实非当世任何高手所能及,不知他如

    何练来。杨过随着神雕在海潮狂涛之中练功,一灯并不知情。

    再过半炷香时分,迎面一个黑影从黑龙潭中冉冉而来。杨

    过衣袖一拂,啸声登止。郭襄嘘了一口长气,兀自感到一阵

    阵头晕脑胀。

    只听那人影尖声说道:“段皇爷,你这么强凶霸道,定要

    逼我出来相见,到底为了何事?”一灯道:“是这位杨贤侄作

    啸相邀。”

    说话之际,那人影已奔到身前,正是瑛姑。她听了一灯

    之言,惊疑不定,寻思:“世间除了段皇爷之外,竟然尚有人

    内功这等高深。此人虽然面目难辨,但头发乌黑,最多也不

    过三十余岁年纪,怎能有如此之功力?先前他受我三掌不伤,

    已令人惊奇,这啸声却直是可怖可畏。”适才杨过的啸声震得

    她心魂不定,知道若不出潭相见,对方内心一催,自己势非

    神智昏乱、大受内伤不可,受了对方挟制,不得不出,脸色

    自然十分勉强。

    她定了定神,向杨过冷然道:“灵狐便给你,老婆子算是

    服了你,快快给我走罢。”说着抓住灵狐头颈,便要向杨过掷

    来。杨过道:“且慢,灵狐乃是小事,一灯大师有事相求,且

    请听他一言。”瑛姑冷冷的望着一灯,道:“便听皇爷下旨罢!”

    一灯喟然道:“前尘如梦,昔日的称谓,还提它作甚?瑛

    姑,你可认得他么?”说着伸手指向横卧在地的慈恩。这时的

    慈恩已改作僧装,比之三十余年前华山绝顶上相会之时,面

    目亦已大不相同。瑛姑瞧了他一眼,道:“我怎认得这和尚?”

    一灯道:“当日用重手法伤你孩儿的是谁?”瑛姑全身一

    震,脸色由白转红,立时又从红转白,颤声道:“裘千仞那恶

    贼,他便是尸骨化灰,我也认得出他。”一灯叹道:“事隔数

    十年,你还是如此怨毒难忘。这人便是裘千仞!你连相貌也

    不认得了,可是还牢牢记着旧恨。”

    瑛姑大叫一声,缩身上前,十指如钩,作势便要往慈恩

    胸口插落,细瞧他的脸色,果然依稀有几分像裘千仞的模样,

    但凝目瞪视一阵,又似不像,只见他双颊深陷,躺在地下一

    动不动,人已死去了大半,厉声道:“这人当真是裘千仞?他

    来见我作甚?”

    一灯道:“他确是裘千仞。他自知罪孽甚深,已皈依我佛,

    投在我门下出家为僧,法名慈恩。”瑛姑哼了一声道:“作下

    罪孽,出家便可化解,怪不得天下和尚道士这般众多。”一灯

    道:“罪孽终是罪孽,岂是出家便解?慈恩身受重伤,命在旦

    夕之间,念着昔年伤了你孩儿,深自不安,死不瞑目,因此

    强忍一口气不死,千里跋涉,来到此处,求你宽恕他的罪过。”

    瑛姑双目瞪视慈恩,良久良久,竟是一瞬也不瞬,脸上

    充满着憎恨怨怒,便似毕生的痛苦不幸,都要在这顷刻间发

    泄出来。

    郭襄见她神色如此可怖,不禁暗自生惧,只见她双手提

    起,运劲便欲下击。郭襄虽然害怕,但忍不住喝道:“且慢!

    他已伤成这个样子,你再打她,是何道理?”

    瑛姑冷笑道:“他杀我儿子,我苦候了数十年,今日才得

    亲手取他性命,为时已经太迟。你还问我是何道理!”

    郭襄道:“他既已知道悔悟,旧事何必斤斤计较?”瑛姑

    仰天大笑,说道:“小娃儿,你说得好轻描淡写!倘若他杀的

    是你儿子,你便如何?”郭襄道:“我……我……我哪里来的

    儿子?”瑛姑哼了一声,道:“倘若他杀的是你丈夫,是你情

    人,那又怎样?”郭襄脸上一红,道:“你胡说八道,我哪里

    来的丈夫、情人?”

    瑛姑恼怒愈增,哪愿更与她东扯西缠,凝目望着慈恩,双

    掌便要拍落,突见慈恩叹了一口气,嘴角边浮过一丝笑意,低

    声道:“多谢瑛姑成全。”

    瑛姑一楞,手掌便不拍落,喝道:“甚么成全?”转念间

    已明白了他的心意,原来他自知必死,却盼自己加上一掌,以

    便死在自己手下,一掌还一掌,以了冤孽。她冷笑数声,说

    道:“哪有这样的便宜事?我不来杀你,可是我也不饶你!”这

    三句话说得阴气森森,令人不自禁的感到一阵寒意。

    杨过知道一灯决不会跟她用强,郭襄是小孩儿家,说出

    话来瑛姑也不重视,自己再不干预,此事终无了局,于是冷

    然道:“瑛姑前辈,你们相互间的恩恩怨怨,我亦不大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