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

    却道:“这三个人脓包,当然不是小武哥哥的敌手。其实他何

    必这时候便逞英雄,耗费了力气?待会有真正高手上台,岂

    不难以抵敌?”完颜萍微笑不语。

    耶律燕平时极爱和郭芙斗口,嫡亲姑嫂,互不相让,这

    时早猜中了嫂子的心意,说道:“小叔叔先上去收拾一批,待

    他不成了,敦儒又上去收拾一批。他又不成了,我哥哥这才

    上台,独败群雄,让你安安稳稳的做个帮主夫人,何等不美?”

    郭芙脸上一红,说道:“这许多英雄豪杰,谁不想当帮主?怎

    说得上‘安安稳稳’四字?”

    耶律燕道:“其实呢,也不用我哥哥上台。”郭芙奇道:

    “怎么?”耶律燕道:“刚才梁长老不是说的么?当年丐帮大会

    君山,师母还不过十多岁,便以一条竹棒打得群雄束手归服,

    当上了帮主。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嫂子啊!还是你上

    台去,比我哥哥更成。”郭芙嗔道:“好!小油嘴的,你取笑

    我。”伸手便到她腋下呵痒。耶律燕往耶律齐背后一躲,笑道:

    “帮主救命,帮主救命,帮主夫人这要谋财害命啦。”

    这时郭芙、武氏兄弟等都已三十余岁,但自来玩闹惯了

    的,耶律燕、完颜萍虽均已生儿育女,一见面仍是嘻嘻哈哈,

    兴致不减当年。

    黄蓉早已在大校场四周分布丐帮弟子,吩咐见有异状立

    即来报。她坐在郭靖身旁,时时放眼四顾,察看是否有面生

    之人混入场来。她一直担心圣因师太、韩无垢、张一氓等这

    一干人前来捣乱,但时届未末申初,四下里无一动静,寻思:

    “那一干人来襄阳到底为的甚么?若说有甚么图谋,怎的仍不

    见有丝毫端倪?如说真的来为襄儿祝寿,世间决无是理。”转

    头看台上时,只见武修文已将两人击下台来,剩下一人苦苦

    撑持,料得五招之内也须落败,心想:“今日天下群雄以武会

    友,为争丐帮帮主,最后却不知是谁夺得魁首,独占鳌头?”

    其时台下数千英雄心中,个个存的都是这个念头,但在

    郭府后花园中,却有一人始终没想到这件大事。小郭襄一直

    在想:“今日是我十六岁生日。那天我拿了一枚金针给他,要

    他今儿来见我一面,他当时亲口答应了,怎地到这时还不来?”

    她坐在芍药亭中,臂倚栏干,眼见红日渐渐西斜,心想:

    “今日已过去了大半天,他就算立刻到来,最多也只有半天相

    聚。”眼望着地下的芍药花影,两枚手指拈着剩下的一枚金针,

    轻轻说道:“我还能求他一件事……但说不定他压根儿就已把

    我忘了,连今天要来看我都没记得,这第三件事还说甚么?”

    转念又想:“不会的,决计不会。他是当世大侠,最重言诺,

    怎能说过的话不算?再过一会儿,唔,只再过一会儿,他一

    定便会前来瞧我。”想到不久便能和他见面,不由得晕生双颊,

    拈着金针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念头终是排遣不去:“他虽重言诺,

    可是我终究是个小姑娘啊。他答应的话倘是对爹爹说的,无

    论怎么也定会信守。但是我呢,我这个小东邪郭襄,在他眼

    中算得是甚么?只不过是个异想天开小女孩儿罢啦。这时他

    便算记得我的话,也不过是哈哈一笑,摇头说道:‘胡闹,胡

    闹!’”

    芍药亭畔,小郭襄细数花影,情思困困。大校场中,黄

    蓉兀自在反复推想:“羊太傅庙中芙儿、襄儿遇险,得逢高人

    暗中解救。靖哥哥说,当世只二人有此刚猛内力,但洪七公

    恩师已故,靖哥哥更加不是。难道邀集这些旁门左道之士来

    给襄儿祝寿的,并非那个杀死尼摩星的高手?然则此人是谁?

    老顽童周伯通虽爱玩闹,行事无此细密;一灯大师端严方正,

    决无如此闲情逸致;西毒欧阳锋、慈恩和尚裘千仞都已亡故,

    竟难道是爹爹?”

    她与父亲已十余年不见。黄药师便如闲云野鹤,漫游江

    湖,谁也不知他的行踪。说到这件事的古怪难测,倒与他的

    生性颇有几分相似。黄药师名震江湖数十年,乃是出名的

    “黄老邪”,这些邪魔外道多半和他臭味相投,倘若他出面招

    集,那些人非卖他的老面子不可。她想到这里,一呆之下,不

    自禁的又惊又喜。按理说黄药师决不会来跟女儿和外孙女如

    此胡闹,但他一生行事从来不可以常理推断,当真如天外神

    龙,矫夭变幻,黄蓉虽是他的亲生女儿,却也往往莫测高深。

    他大举邀人来给外孙女儿祝寿,说不定自有深意呢?

    她想到这里,向郭芙招了招手,命她过来,低声问道:

    “你妹子在风陵渡出去了一日两夜,她回来后,有没说起外公

    甚么事?”郭芙一怔,道:“外公?没有啊!妹子连外公的面

    也没见过。”黄蓉道:“你仔细想想,她在风陵渡和西山一窟

    鬼一齐出去,到底还讲到谁没有?”

    郭芙道:“没有啊,没说到谁。”她自知妹子当日为的是

    要去瞧瞧杨过,但她在父母面前,最怕的便是提及“杨过”两

    字。母亲倒还罢了,父亲只要一听见,往往脸色一沉,便有

    一两天不跟她说话。因此妹子既然没说,她也就乐得不提,何

    况此事早已过去,并无下文,又何必提起此人,自讨没趣?

    黄蓉见她脸色微微有异,料到她心中还隐瞒着甚么,说

    道:“眼前之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听到见到过甚么,全说给

    我知道。”郭芙见母亲脸色郑重,不敢再瞒,只得道:“只是

    听几个闲人讲起甚么神雕大侠,那便是杨……杨……杨过了。

    妹子便说要去瞧瞧他。”黄蓉心中一凛,道:“见到了他没有?”

    郭芙道:“一定没见到。倘若见到了,妹子还不咭咭呱呱的说

    个不停么?”

    黄蓉心中暗叫:“是过儿,是过儿!当真是他么?”问道:

    “在羊太傅庙中出手杀死尼摩星的,你想会不会是他?”郭芙

    道:“怎么会啊?杨……杨大哥怎会有这等好功夫?”黄蓉道:

    “你跟妹子在羊太傅庙中说了些甚么,从头至尾跟我说,一句

    也不能漏了。”

    郭芙道:“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妹子就是爱跟我顶嘴。”于

    是将妹子如何说不赴英雄大宴、不瞧丐帮推举帮主,如何说

    在她生日那天将有一位少年英俊的英雄来见她等言语一一说

    了,最后笑道:“她朋友倒果然来了不少,但不是和尚尼姑,

    便是老头儿老太婆,哪有甚么少年英俊的英雄?”

    听到这里,黄蓉更无怀疑,料定郭襄所说之人,必是杨

    过无疑,想来郭襄与杨过约定在羊太傅庙中相会,却给姊姊

    闯去撞散了,杨过不忿郭芙讥刺,为了给郭襄争一口气,竟

    然遍邀江湖高手,来给她送礼祝寿。“但是,他,他为甚么要

    给襄儿花这么大的力气?”想到小女儿日来心神不定,眼光朦

    胧,恍恍惚惚,想到她时常突然间红晕双颊,黄蓉不由得倒

    抽一口凉气:“竟难道襄儿在风陵渡一日两夜不归,已和他做

    出事来?”跟着便想:“杨过恨我害死他的父亲,恨芙儿断他

    手臂,更恨芙儿用毒针打伤小龙女。啊哟,小龙女和他相约

    十六年后重会,今年正是第十六年了。杨过是报仇来啦!”

    一想到“杨过是报仇来啦”这七个字,蓦地里背上感到

    一阵凉意。她知杨过自小便行事十分厉害,对小龙女又是用

    情既专且深,倘若苦候小龙女十六年终于不得相见,推寻祸

    根,自会深恨郭家满门。这一十六年的怨毒积了下来,以他

    性情,决不会将郭芙一剑杀了便能罢休,定当设下狠毒阴损

    的计谋,大举报复,“难道他竟要诱骗襄儿上手,使她倾心相

    从,然后折磨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错,不错,依着

    杨过的性儿,他正会如此。”一想到此点,连日积在心头的疑

    窦尽数而解:杨过所以要杀尼摩星救郭襄,所以遍请当世高

    手来给她祝寿,全是为了要赢得她的心。

    心下又默默计算:“可是有一点不对了!今日是襄儿生日。

    十六年前,襄儿出世之后,又过数月,杨过才在绝情谷中与

    小龙女分手。按理推想,他便是要报仇,也得等足十六年,过

    了与小龙女约会之期再说。这十六年之约虽然渺茫,但那留

    言明明是她亲手所书,谁又能知道他夫妻俩终究不得相会?难

    道我爹爹……难道南海神尼……”她眉尖深锁,越想越是不

    安,心想:“不管怎样,襄儿若再和他相见,实是凶险无比。

    襄儿天真烂漫,怎懂得人心的鬼蜮狠毒?”

    只听得“啊哟”一声叫,跟着腾的一响,黄蓉抬起头来,

    见武修文又将一个上台比武的胖大和尚用掌力震下台来。她

    走到郭靖身边,低声道:“你在这里照料,我去瞧瞧襄儿。”郭

    靖道:“襄儿没来么?”黄蓉道:“我去叫她,这小丫头实在古

    怪。”郭靖微微一笑,想到与妻子初识之时,她穿了男装,打

    扮成一个小乞儿模样,何尝又不古怪了?

    黄蓉见丈夫笑得温馨,也报以一笑,当下匆匆赶回府中。

    一路上虽感焦虑,但想到丈夫那副笑容,想到他那宽厚坚实

    的双肩,似乎天塌下来也能担当一般,心头又宽慰了许多。

    她径到郭襄房中,女儿并不在房,一问小棒头,说是二

    小姐在后花园中,不许去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