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天彪大怒,霍地站起,大声道:“祁某今日到武当山来

    撒野,天下武学之士,人人要笑我班门弄斧,太过不自量力。

    可是都大锦都兄弟满门被害十年,沉冤始终未雪,祁某这口

    气终是咽不下去,反正武当派将龙门镖局七十余口也杀了,再

    饶上祁某一人又何妨?便是再饶上金陵虎踞镖局的九十余口,

    又有何妨?祁某今日血溅于武当山上,算是死得其所。我们

    上山之时,尊重张真人德高望重,不敢携带兵刃,祁某便在

    莫七侠拳脚之下领死。”说着大踏步走到厅心。

    宋远桥先前一直没开口,这时见两人说僵了要动手,伸

    手拦住莫声谷,微微一笑,说道:“三位来到敝处,翻来覆去,

    一口咬定是敝五师弟害了临安龙门镖局满门。好在敝师弟不

    久便可回山,三位暂忍一时,待见了敝师弟之面,再行分辨

    是非如何?”

    那身形干枯,犹似病夫的燕云镖局总镖头宫九佳说道:

    “祁总镖头且请坐下。张五侠既然尚未回山,此事终究不易了

    断,咱们不如拜见张真人,请他老人家金口明示,交代一句

    话下来。张真人是当今武林中的泰斗,天下英雄好汉,莫不

    敬仰,难到他老人家还会不分是非、包庇弟子么?”

    他这几句话虽说得客气,但含意甚是厉害。莫声谷如何

    听不出来,当即说道:“家师闭关静修,尚未开关。再说,近

    年来我武当门中之事,均由我大哥处理。除了武林中真正大

    有名望的高人,家师极少见客。”言下之意是说你们想见我师

    父,身分可还够不上。

    那高高瘦瘦的晋阳镖局总镖头云鹤冷笑一声,道:“天下

    事也真有这般凑巧,刚好我们上山,尊师张真人便即闭关。可

    是龙门镖局七十余口的人命,却不是一闭关便能躲得过呢。”

    宫九佳听他这几句话说得太重,忙使眼色制止。但莫声谷已

    自忍耐不住,大声喝道:“你说我师父是因为怕事才闭关吗?”

    云鹤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宋远桥虽然涵养极好,但听他辱及恩师,却也是忍不住

    有气,当着武当七侠之面,竟然有人言辞中对张三丰不敬,那

    是十余年来从未有过之事。他缓缓的道:“三位远来是客,我

    们不敢得罪,送客!”说着袍袖一拂,一股疾风随着这一拂之

    势卷出,祁天彪、云鹤、宫九佳三人身前茶几上的三只茶碗

    突然被风卷起,落在宋远桥身前的茶几之上。三只茶碗缓缓

    卷起,轻轻落下,落到茶几上时只托托几响,竟不溅出半点

    茶水。

    祁天彪等三人当宋远桥衣袖挥出之时,被这一股看似柔

    和、实则力道强劲之极的袖风压在胸口,登时呼吸闭塞,喘

    不过气来,三人急运内功相抗,但那股袖风倏然而来,倏然

    而去,三人胸口重压陡消,波波三声巨响,都大声的喷了一

    口气出来。三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知宋远桥只须左手袖子

    跟着一挥,第二股袖风乘虚而入,自己所运的内息被逼得逆

    行倒冲,就算不立毙当场,也须身受重伤,内功损折大半。这

    一来,三个总镖头方知眼前这位冲淡谦和、恂恂儒雅的宋大

    侠,实是身负深不可测的绝艺。

    张翠山在屏风后想起殷素素杀害龙门镖局满门之事,实

    感惶愧无地,待见到宋远桥这一下衣袖上所显得深厚功力,心

    下大为惊佩,寻思:“我武当派内功越练到后来,进境越快。

    我在王盘山之时,与义兄内力相差极远,但到冰火岛分手,似

    乎已拉近了不少。当年义兄在洛阳想杀大师哥,自然抵挡不

    住。但义兄就算双眼不盲,此刻的武功却未必能胜过大师哥

    多少。再过十年,大师哥、二师哥便不会在我义兄之下。”

    只见祁天彪抱拳说道:“多谢宋大侠手下留情。告辞!”宋

    远桥和莫声谷送到滴水檐前。祁天彪转身道:“两位请留步,

    不劳远送。”宋远桥道:“难得三位总镖头光降敝山,如何不

    送?改日在下当再赴京师、太原、金陵贵局回拜。”祁天彪道:

    “这个如何克当?”他领教了宋远桥的武功之后,觉得这位宋

    大侠虽然身负绝世武功,但言谈举止之中竟无半分骄气,心

    中对他甚是钦佩。初上山时那兴师问罪、复仇拚命的锐气已

    折了大半。

    两人正在说客气话,祁天彪突见门外匆匆进来一个短小

    精悍、满脸英气的中年汉子。宋远桥:“四弟,来见过这三位

    朋友。”当下给祁天彪等三人引见了。

    张松溪笑道:“三位来得正好,在下正有几件物事要交给

    各位。”说着递过三个小小包裹,每人交了一个。祁天彪问道:

    “那是甚么?”张松溪道:“此处拆开看不便,各位下山后再看

    罢。”师兄弟三人直送到观门之外,方与三个总镖头作别。

    莫声谷一待三人走远,急问:“四哥,五哥呢?他回山没

    有?”张松溪笑道:“你先进去见五弟,我和大哥在厅上等这

    三个镖客回来。”莫声谷叫道:“五哥在里面?这三个镖客还

    要回来,干么?”心下记挂着张翠山,不待张松溪说明情由,

    急奔入内

    。莫声谷刚进内堂,果然祁天彪等三人匆匆回来,向宋

    远桥、张松溪纳头便拜,二人急忙还礼,云鹤道:“武当诸侠

    大恩大德,云某此刻方知。适才云某言语中冒犯张真人,当

    真是猪狗不如。”说着提起手来,左右开弓,在自己脸上辟辟

    拍拍的打了十几下,落手极重,只打得双颊红肿,兀自不停。

    宋远桥愕然不解,急忙拦阻。

    张松溪道:“云总镖头乃是有志气的好男儿,那驱除鞑虏、

    还我河山的大愿,凡我中华好汉,无不同心。些些微劳,正

    是我辈分所当为,云总镖头何必如此?”

    云鹤道:“云某老母幼子,满门性命,皆出诸侠之赐。云

    某浑浑噩噩,五年来一直睡在梦里。适才言辞不逊,两位若

    肯狠狠打我一顿,云某心中方得稍减不安。”

    张松溪微笑道:“过去之事谁也休提。云总镖头刚才的言

    语,家师便是亲耳听到了,心敬云总镖头的所作所为,也决

    不会放在心上。”但云鹤始终惶愧不安,深自痛责。

    宋远桥不明其中之理,只顺口谦逊了几句,见祁天彪和

    宫九佳也不住口的道谢,但瞧张松溪的神色语气之间,对祁

    宫二人并不怎么,对云鹤却甚是敬重亲热。三个总镖头定要

    到张三丰坐关的屋外磕头,又要去见莫声谷赔罪,张松溪一

    一辞谢,这才作别。

    三人走后,张松溪叹了口气,道:“这三人虽对咱们心中

    感恩,可是龙门镖局的人命,他三人竟是一句不提。看来感

    恩只管感恩,那一场祸事,仍是消弭不了。”

    宋远桥待问情由,只见张翠山从内堂奔将出来拜倒在地,

    叫道:“大哥,可想煞小弟了。”宋远桥是谦恭有礼之士,虽

    对同门师弟,又是久别重逢,心情激荡之下,仍是不失礼数,

    恭恭敬敬的拜倒还礼,说道:“五弟,你终于回来了。”

    张翠山略述别来情由。莫声谷心急,便问:“五哥,那三

    个镖客无礼,定要诬赖你杀了临安龙门镖局满门,你也涵养

    忒好,怎地不出来教训他们一顿?”张翠山惨然长叹,道:

    “这中间的原委曲折,非一言可尽。我详告之后,还请众兄弟

    一同想个良策。

    殷梨亭道:“五哥放心,龙门镖局护送三哥不当,害得他

    一生残废,五哥便是真的杀了他镖局满门,也是兄弟情深,激

    于一时义愤……”

    俞莲舟喝道:“六弟你胡说甚么?这话要是给师父听见了,

    不关你一个月黑房才怪。杀人全家老少,这般灭门绝户之事,

    我辈怎可做得?”

    宋远桥等一齐望着张翠山。但见他神色甚是凄厉,过了

    半晌,说道:“龙门镖局的人,我一个也没杀。我不敢忘了师

    父的教训,没敢累了众兄弟的盛德。”

    宋远桥等一听大喜,都舒了一口长气。他们虽决计不信

    张翠山会做这般狠毒惨事,但少林派众高僧既一口咬定是他

    所为,还说是亲眼目睹,而当三个总镖头上门问罪之时,他

    又不挺身而出,直斥其非,各人心中自不免稍有疑惑,这时

    听他这般说,无不放下一件大心事,均想:“这中间便有许多

    为难之处,但只要不是他杀的人,终能解说明白。”

    当下莫声谷便问那三个镖客去而复返的情由。张松溪笑

    道:“这三个镖客之中,倒是那出言无礼的云鹤人品最好,他

    在晋陕一带名望甚高,暗中联络了山西、陕西的豪杰,歃血

    为盟,要起义反抗蒙古鞑子。”宋远桥等一齐喝了声彩。

    莫声谷道:“瞧不出他竟具这等胸襟,实是可敬可佩。四

    哥,你且莫说下去,等我归来再说……”说着急奔出门。

    张松溪果然住口,向张翠山问些冰火岛的风物。当张翠

    山说到该地半年白昼、半年黑夜之时,四人尽皆骇异。张翠

    山道:“那地方东南西北也不大分得出来,太阳出来之处,也

    不能算是东方。”又说到海中冰山等等诸般奇事异物。

    说话之间,莫声谷已奔了回来,说道:“我赶去向那云总

    镖头赔了个礼,说我佩服他是个铁铮铮的好男儿。”众人深知

    这个小师弟的直爽性子,也早料到他出去何事。莫声谷来往

    飞奔数里,丝毫不以为累,他既知云鹤是个好男儿,若不当

    面跟他尽释前嫌,言归于好,那便有几晚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