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圆真说道:“杨逍、韦一笑、彭和尚、周颠,你们再

    没甚么话说了么?”

    杨逍叹了口气,说道:“事已如此,还有甚么说的?圆真

    大师,你能饶我女儿一命么?她母亲是峨嵋派的纪晓芙,出

    身名门正派,尚未入我魔教。”

    圆真道:“养虎贻患,轩草除根!”说着走前一步,伸出

    手掌,缓缓往杨逍头顶拍去。

    张无忌在布袋中听得事态紧急,顾不得全身有如火焚,听

    声辨位,纵身一跃,挡在圆真的面前,左掌反撩,隔着布袋

    架开了他的手掌。

    圆真这时勉能恢复行动,毕竟元气未复,被张无忌这么

    一架,身子一晃,退了一步,喝道:“好小子!你……你

    ……”一定神,上前挥掌向布袋上拍去。这一掌拍不到张无

    忌身子,却被鼓起的布袋一弹,竟退了两步,他大吃一惊,不

    明所以。

    这时张无忌口干舌燥,头脑晕眩,体内的九阳真气已胀

    到即将爆裂,倘若乾坤一气袋先行炸破,他便能脱困,否则

    驾御不了体内猛烈无比的真气,势必肌肤寸裂,焚为焦炭。

    圆真见布袋古怪,当下踏上两步,又发掌击去,这一次

    他又被布袋反弹,退了一步,但布袋却也被他掌力推倒,像

    个大皮球般在地下打了几个滚。张无忌人在袋中,跟着连接

    不断的乱翻筋斗,胸中气闷,竭力鼓腹,欲将体内真气呼出。

    可是那布袋中这时也已胀足了气,再要呼出一口气已是越来

    越难。圆真跟着发了三拳,踢出两脚,都被袋中真气反弹出

    来,张无忌在袋中却是浑然不觉。圆真这几下幸好只碰在袋

    上,要是真的击中张无忌身子,此时他体内真气充溢,圆真

    手足非受重伤不可。

    杨逍、韦一笑等七人见了这等奇景,也都惊得呆了。这

    乾坤一气袋是说不得之物,他自己却也想不出如何会鼓胀成

    球,更不知张无忌在这布袋中是死是活。

    只见圆真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猛力向布袋上刺去,那

    布袋遇到刀尖时只凹陷入内,却不穿破。这布袋质料奇妙,非

    丝非革,乃天地间的一件异物,圆真这柄匕首又非宝刀,连

    刺数刀,却哪里奈何得了它?圆真见掌击刀刺都是无效,心

    想:“跟这小子纠缠甚么?”飞起一脚,猛力踢出,大布袋骨

    溜溜的从厅门中直滚出去。

    这时布袋已膨胀成一个大圆球,在厅门上一撞,立即反

    弹,疾向圆真冲去。圆真见势道来得猛烈,双掌竖起击出,发

    力将那大球推开。

    只听得呼的一声大响,犹似晴天打了个霹雳,布片四下

    纷飞,乾坤一气袋已被张无忌的九阳真气胀破,炸成了碎片。

    圆真、杨逍、韦一笑、说不得等人都觉一股炙热之极的

    气流冲向身来,又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站在当地,满脸露

    出迷惘之色。

    原来便在这顷刻之间,张无忌所练的九阳神功已然大功

    告成,水火相济,龙虎交会。要知布袋内真气充沛,等于是

    数十位高手各出真力,同时按摩挤逼他周身数百处穴道,他

    内内外外的真气激荡,身上数十处玄关一一冲破,只觉全身

    脉络之中,有如一条条水银在到处流转,舒适无比。这等机

    缘自来无人能遇,而这宝袋一碎,此后也再无人有此巧遇。

    圆真眼见这袋中少年神色不定,茫然失措,自己重伤之

    下,若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一被对方占先,那就危乎

    殆哉,当即抢上一步,右手食指伸出,运起“幻阴指”内劲,

    直点他胸口的“膻中穴”。

    张无忌挥掌挡格,这时他神功初成,武术招数却仍是平

    庸之极,前时谢逊和父亲所教的武功也尚未融会贯通,如何

    能和圆真这样绝顶高手相抗?只一招之间,他手腕上“阳池

    穴”已被圆真点中,登时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退后了一步。

    可是他体内充沛欲溢的真气,便也在这瞬息间传到了圆真指

    上,这两股力道一阴一阳,恰好互克,但张无忌的内力来自

    九阳神功,远为浑厚。圆真手指一热,全身功劲如欲散去,再

    加重伤之余,平时功力已剩不了一成,知道眼前情势不利,脱

    身保命要紧,当即转身便走。

    张无忌怒骂:“成昆,你这大恶贼,留下命来!”拔足追

    出了厅门,只见圆真背影一晃,已进了一道侧门。张无忌气

    愤填膺,发足急追,这一发劲,呯的一响,额头在门框上重

    重的撞了一下。原来他自己尚不知神功练成之后,一举手,一

    提足,全比平时多了十倍劲力,一大步跨将出去,失了主宰,

    竟尔撞上门框。

    他一摸额头,隐隐有些疼痛,心想:“怎地这等邪门,这

    一步跨得这么远?”忙从侧门中进去,见是一座小厅。他一心

    一意要为父复仇,穿过厅堂,便追了下去。

    厅后是个院子,院子中花卉暗香浮动,但见西厢房的窗

    子中透出灯火之光,他纵身而前,推开房门,眼见灰影一闪,

    圆真掀开一张绣帷,奔了进去。

    张无忌跟着掀帷而入,那圆真却已不知去向。他凝神看

    时,不由得暗暗惊奇,原来置身所在竟似是一间大户人家小

    姐的闺房。靠窗边的是一张梳妆台,台上红烛高烧,照耀得

    房中花团锦簇,堂皇富丽,颇不输于朱九真之家。另一边是

    张牙床,床上罗帐低垂,床前还放着一对女子的粉红绣鞋,显

    是有人睡在床中。这闺房只有一道进门,窗户紧闭,明明见

    到圆真进房,怎地一刹那间便无影无踪,竟难道有隐身法不

    成?又难道他不顾出家人的身分,居然躲入了妇女床中?

    正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揭开罗帐搜敌,忽听得步声细碎,

    有人过来。张无忌闪身躲在西壁的一块挂毯之后,便有两人

    进了房中。张无忌在挂毯后向外张望,见两个都是少女,一

    个穿着淡黄绸衫,服饰华贵,另一个少女年纪更小,穿着青

    衣布衫,是个小鬟,嘶声道:“小姐,好夜深了,你请安息了

    罢。”

    那小姐反手一记巴掌,出手甚重,打在那小鬟脸上,那

    小鬟一个踉跄,倒退了一步。那小姐身子微晃,转过脸来,张

    无忌在烛光下看得分明,只见她大大眼睛,眼球深黑,一张

    圆脸,正是他万里迢迢从中原护送来到西域的杨不悔。

    此时相隔数年,她身材长得高大了,但神态丝毫不改,尤

    其嘴角边使小性儿时微微撇嘴的模样,更加分明。只听她骂

    道:“你叫我睡,哼,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我爹爹和人会商对

    策,说了一夜,还没说完,他老人家没睡,我睡得着么?最

    好是我爹爹给人害死了,你再害死我,那便是你的天下了。”

    那小鬟不敢分辩,扶着她坐下。杨不悔道:“快取我剑来!”

    那小鬟走到壁前,摘下挂着的一柄长剑,她双脚之间系

    着一根铁链,双手腕上也锁着一根铁链,左足跛行,背脊驼

    成弓形,待她摘了长剑回过身来时,张无忌更是一惊,但见

    她右目小,左目大,鼻子和嘴角也都扭曲,形状极是怕人,心

    想:“这小姑娘相貌之丑尤在蛛儿之上,蛛儿是因中毒而面目

    浮肿,总能治愈,这小姑娘却是天生残疾。”

    杨不悔接过长剑,说道:“敌人随时可来,我要出去巡查。”

    那小鬟道:“我跟着小姐,若是遇上敌人,也好多个照应。”她

    说话的声音也是嘶哑难听,像个粗鲁的中年汉子,杨不悔道:

    “谁要你假好心?”左手一翻,已扣住那小鬟右手脉门,那小

    鬟登时动弹不得,颤声道:“小姐,你……你……”

    杨不悔冷笑道:“敌人大举来攻,我父女命在旦夕之间,

    你这丫头多半是敌人派到光明顶来卧底的么?我父女岂能受

    你的折磨?今日先杀了你!”说着长剑翻过,便往那小鬟的颈

    中刺落。

    张无忌自见这小鬟周身残废,心下便生怜悯,突见杨不

    悔挺剑相刺,危急中不及细思,当即飞身而出,手指在剑刃

    上一弹。杨不悔拿剑不定,叮当一响,长剑落地,她右手离

    剑,食中双指直取张无忌的两眼,那本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

    招“双龙抢珠”,但她经父亲数年调教,使将出来时已颇具威

    力。张无忌向后跃开,冲口便道:“不悔妹妹,是我!”

    杨不悔听惯了他叫“不悔妹妹”四字,一怔之下,说道:

    “是无忌哥哥吗?”她只是认出了“不悔妹妹”这四个字的声

    音语调,却没认出张无忌的面貌。

    张无忌心下微感懊悔,但已不能再行抵赖,只得说道:

    “是我!不悔妹妹,这些年来你可好?”

    杨不悔定神一看,见他衣衫破烂,面目污秽,心下怔忡

    不定,道:“你……你……当真是无忌哥哥么?怎么……怎么

    会到了这里?”

    张无忌道:“是说不得带我上光明顶来的。那圆真和尚到

    了这房中之后,突然不见,这里另有出路么?”杨不悔奇道:

    “甚么圆真和尚?谁来到这房中?”张无忌急欲追赶圆真,此

    事说来话长,使道:“你爹爹在厅上受了伤,你快瞧瞧去。”杨

    不悔吃了一惊,忙道:“我瞧爹爹去。”说着顺手一掌,往那

    小鬟的天灵盖击落,出手极重。张无忌惊叫:“使不得!”伸

    手在她臂上一推,杨不悔这掌便落了空。

    杨不悔两次要杀那小鬟,都受到他的干预,厉声道:“无

    忌哥哥,你和这丫头是一路的吗?”张无忌奇道:“她是你的

    丫鬟,我刚才初见,怎会和她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