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不悔道:“你既不明

    内情,那就别多管闲事。这丫鬟是我家的大对头,我爹爹用

    铁链锁住她的手足,便是防她害我,此刻敌人大举来袭,这

    丫头要趁机报复。”

    张无忌见这小鬟楚楚可怜,虽然形相奇特,却绝不似凶

    恶之辈,说道:“姑娘,你可有趁机报复之意么?”那小鬟摇

    了摇头,道:“决计不会。”张无忌道:“不悔妹妹,你听,她

    说是不会的,还是饶了她罢!”

    杨不悔道:“好,既然是你讲情,啊哟……”身子一侧,

    摇摇晃晃的立足不定。张无忌忙伸手相扶,突然间后腰“悬

    枢”、“中枢”两穴上一下剧痛,扑地跌倒。原来杨不悔嫌他

    碍手碍脚,赚得他近身,以套在中指上的打穴铁环打了他两

    处大穴她打倒张无忌后,回过右手,便往那小鬟的右太阳穴

    上击了下去。

    这一下将落未落,杨不悔忽然丹田一阵火热,全身麻木,

    不由自主的放脱了那小鬟的手腕,双膝一软,坐在椅中。原

    来她使劲击打张无忌的穴道,张无忌神功初成,九阳真气尚

    无护体之能,却已自行反激出来,冲荡杨不悔周身脉络。

    那小鬟拾起地下的长剑,说道:“小姐,你总是疑心我要

    害你。这时我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可是我并无此意。”说

    着将长剑插入剑鞘,还挂壁间。

    张无忌站起身来,说道:“你瞧,我没说错吧!”他被点

    中穴道之后,片刻间便以真气冲解,立即回复行动。

    杨不悔眼睁睁的瞧着他,心下大为骇异,这时她手足上

    麻木已消,心中记挂着父亲的安危,站起身来,说道:“我爹

    爹伤得怎样?无忌哥哥,你在这里等我,回头再见。这些年

    来你好吗?我时时记着你……”一面说,一面奔了出去。

    张无忌问那小鬟道:“姑娘,那和尚逃到这房里,却忽然

    不见了,你可知此间另有通道吗?”那小鬟道:“你当真非追

    他不可吗?”张无忌道:“这和尚伤天害理,作下了无数罪孽,

    我……我……便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他。”

    那小鬟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脸。张无忌道:“姑娘,要

    是你知道,求你指点途径。”那小鬟咬着下唇,微一沉吟,低

    声道:“我的性命是你救的,好,我带你去。”张口吹灭了烛

    火,拉着张无忌的手便走。

    二十与子共穴相扶将

    张无忌跟了她没行出几步,已到床前。那小鬟揭开罗帐,

    钻进帐去,拉着张无忌的手却没放开。张无忌吃了一惊,心

    想这小鬟虽然既丑且稚,总是女子,怎可和她同睡一床?何

    况此刻追敌要紧,当下缩手一挣。那小鬟低声道:“通道在床

    里!”他听了这五个字,精神为之一振,再也顾不得甚么男女

    之嫌,但觉那小鬟揭开锦被,横卧在床,便也躺在她身旁。不

    知那小鬟扳动了何处机括,突然间床板一侧,两人便摔了下

    去。

    这一摔直跌下数丈,幸好地上铺着极厚的软草,丝毫不

    觉疼痛,只听得头顶轻轻一响,床板已然回复原状。他心下

    暗赞:“这机关布置得妙极!谁料得到秘道的入口处,竟会是

    在小姐香闺的牙床之中。”拉着小鬟的手,向前急奔。

    跑出数丈,听到那小鬟足上铁链曳地之声,猛然想起:

    “这姑娘是个跛子,足上又有铁链,怎地跑得如此迅速?”便

    即停步。那小鬟猜中了他的心意,笑道:“我的跛脚是假装的,

    骗骗老爷和小姐。”张无忌心道:“怪不得我妈妈说天下女子

    都爱骗人。今日连不悔妹妹也来暗算我一下。”此时忙于追敌,

    这念头在心中一转,随即撇开,在甬道中曲曲折折的奔出数

    十丈,便到了尽头,那圆真却始终不见。

    那个鬟道:“这甬道我只到过这里,相信前面尚有通路,

    可是我找不到开门的机括。”张无忌伸手四下摸索,前面是凹

    凹凸凸的石壁,没一处缝隙,在凹凸外用力推击,纹丝不动。

    那小鬟叹道:“我已试了几十次,始终没能找到机括,真是古

    怪之极。我曾带了火把进来细细察看,也没发见半点可疑之

    处,但那和尚却又逃到了哪里?”

    张无忌提了一口气,运劲双臂,在石壁上左边用力一推,

    毫无动静,再向右边推,只觉石壁微微一晃。他心下大喜,再

    吸两口真气,使劲推时,石壁缓缓退后,却是一堵极厚、极

    巨、极重、极实的大石门。原来光明顶这秘道构筑精巧,有

    些地方使用隐秘的机括,这座大石门却全无机括,若非天生

    神力或负上乘武功,万万推移不动,像那小鬟一般虽能进入

    秘道,但武功不到,仍只能半途而废。张无忌这时九阳神功

    已成,这一推之力何等巨大,自能推开了。待石壁移后三尺,

    他拍出一掌,以防圆真躲在石后偷袭,随即闪身而入。

    过了石壁,前面又是长长的甬道,两人向前走去,只觉

    甬道一路向前倾斜,越行越低,约莫走了五十来丈,忽然前

    面分了几道岔路。张无忌逐一试步,岔路竟有七条之多,正

    没做理会处,忽听得左前方有人轻咳一声,虽然立即抑止,但

    静夜中听来,已是十分清晰。

    张无忌低声道:“走这边!”抢步往最左一条岔道奔去。这

    条岔道忽高忽低,地下也是崎岖不平,他鼓勇向前,听得身

    后铁链曳地声响个不绝,便回头道:“敌人在前,情势凶险,

    你还是慢慢来罢。”那小鬟道:“有难同当,怕甚么?”

    张无忌心道:“你也来骗我么?”顺着甬道不住左转,走

    着螺旋形向下,甬道越来越窄,到后来仅容一人,便似一口

    深井。

    突然之间,蓦觉得头顶一股烈风压将下来,当下反手一

    把抱住那小鬟腰间,急纵而下,左足刚着地,立即向前扑出,

    至于前面一步外是万丈深渊,还是坚硬石壁,怎有余暇去想?

    幸好前面空荡荡地颇有容身之处。只听得呯的一声巨响,泥

    沙细石,落得满头满脸。

    张无忌定了定神,只听那小鬟道:“好险,那贼秃躲在旁

    边,推大石来砸咱们。”张无忌已从斜坡回身走去,右手高举

    过顶,只走了几步,手掌便已碰到头顶粗糙的石面。只听得

    圆真的声音隐隐从石后传来:“贼小子,今日葬了你在这里,

    有个女孩儿相伴,算你运气。贼小子力气再大,瞧你推得开

    这大石么?一块不够,再加上一块。”只听得铁器撬石之声,

    接着呼的一声巨响,又有一块巨石给他撬了下来。压在第一

    块巨石之上。

    那甬道仅容一人可以转身,张无忌伸手摸去,巨石虽不

    能将甬道口严密封死,但最多也只能伸得出一只手去,身子

    万万不能钻出。他吸口真气,双手挺着巨石一摇,石旁许多

    泥沙扑面而下,巨石却是半动不动,看来两块数千斤的巨石

    叠在一起,当真便有九牛二虎之力,只怕也拉曳不开。他虽

    练成九阳神功,毕竟人力有时而穷,这等小丘般两块巨石,如

    何挪动得它半尺一寸?

    只听圆真在巨石之外呼呼喘息,想是他重伤之后,使力

    撬动这两块巨石,也累得筋疲力尽,只听他喘了几口气,问

    道:“小子……你……叫……叫甚么……名……”说到这个

    “名”字,却又无力再说了。

    张无忌心里想:“这时他便回心转意,突然大发慈悲,要

    救我二人出去,也是绝不能够。不必跟他多费唇舌,且看甬

    道之下是否另有出路。”于是回身而下,顺着甬道向前走去。

    那小鬟道:“我身边有火折,只是没蜡烛火把,生怕一点

    便完。”张无忌道:“且不忙点火。”顺着甬道只走了数十步,

    便已到了尽头。

    两人四下里摸索。张无忌摸到一只木桶,喜道:“有了!”

    手起一掌,将木桶劈散,只觉桶中散出许多粉末,也不知是

    石灰还是面粉,他捡起一片木材,道:“你点火把!”

    那小鬟取出火刀,火石,火绒,打燃了火,凑过去点那

    木片,突然间火光耀眼,木片立时猛烈烧将起来,两人吓了

    一大跳,鼻中闻到一股硝磺的臭气。那小鬟道:“是火药!”把

    木片高高举起,瞧那桶中粉末时,果然都是黑色的火药。她

    低声笑道:“要是适才火星溅了开来,火药爆炸,只怕连外边

    那个恶和尚也炸死了。”只见张无忌呆呆望了自己,脸上充满

    了惊讶之色,神色极是古怪,便微微一笑,道:“你怎么啦?”

    张无忌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你这样美?”那小鬟

    抿嘴一笑,说道:“我吓得傻了,忘了装假脸?”说着挺直了

    身子。原来她既非驼背,更不是跛脚,双目湛湛有神,修眉

    端鼻,颊边微现梨涡,直是秀美无伦,只是年纪幼小,身材

    尚未长成,虽然容貌绝丽,却掩不住容颜中的稚气。张无忌

    道:“为甚么要装那副怪样子?”

    那小鬟笑道:“小姐十分恨我,但见到我丑怪的模样,心

    中就高兴了。倘若我不装怪样,她早就杀了我啦。”张无忌道:

    “她为甚么要杀你?”那小鬟道:“她总疑心我要害死她和老

    爷。”张无忌摇摇头,道:“真是多疑!适才你长剑在手,她

    却已动弹不得,你并没害她。自今而后,她再也不会疑心你

    了。”那小鬟道:“我带了你到这里,小姐只有更加疑心。咱

    们也不知能不能逃得出去,她疑不疑心,也不必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