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二老武功卓绝,只是热中于功名利禄,这才

    以一代高手的身分,投身王府以供驱策。鹤笔翁素知师兄好

    色贪淫,听了赵敏之言,倒也信了七八成,升官之赏又令他

    怦然心动,只是他与鹿杖客同门至好,却又下不了手,一时

    犹豫难决。

    鹿杖客脸色惨然,颤声道:“师弟,你要升官发财,便来

    拿我罢。”鹤笔翁叹道:“师哥,咱们走罢!”和鹿杖客并肩而

    行。

    玄冥二老威震京师,汝阳王府中武士对之敬若天人,谁

    敢出来阻挡?汝阳王连声呼喝,众武士只是虚张声势、装模

    作样的叫嚷一番,眼见玄冥二老扬长下山去了。

    汝阳王道:“敏敏,你既已受伤,快跟我回去调治。”赵

    敏指着张无忌道:“这位张公子见鹿杖客欺侮我,路见不平,

    出手相助,哥哥不明就里,反说他是甚么叛逆反贼。爹爹,我

    有一件大事要跟张公子去办,事成之后,再同他来一起叩见

    爹爹。”

    汝阳王听她言中之意,竟是要委身下嫁此人,听儿子说

    这人竟是明教教主,他这次离京南下,便是为了要调兵遣将,

    对付淮泗和豫鄂一带的明教反贼,如何能让女儿随此人而去?

    问道:“你哥哥说,这人是魔教的教主,这没假罢?”

    赵敏道:“哥哥就爱说笑。爹爹,你瞧他有多大年纪,怎

    能做反叛的头脑?”

    汝阳王打量张无忌,见他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受伤后

    脸色憔悴,失去英挺秀拔之气,更加不像是个统率数十万大

    军的大首领。但他素知女儿狡谲多智,又想明教为祸邦国,此

    人就算不是教主,只怕也是魔教中的要紧人物,须纵他不得,

    便道:“将他带到城里,细细盘问。只要不是魔教中人,我自

    有升赏。”他这样说,已是顾到了女儿的面子,免得她当着这

    许多人面前恃宠撒娇。

    四名武士答应了,便走近身来。赵敏哭道:“爹爹,你真

    要逼死女儿么?”匕首向胸口刺进半寸,鲜血登时染红衣衫。

    汝阳王惊道:“敏敏,千万不可胡闹。”赵敏哭道:“爹爹,女

    儿不孝,已私下和张公子结成夫妇。你就算少生了女儿这个

    人。放女儿去罢。否则我立时便死在你面前。”汝阳王左手不

    住拉扯自己胡子,满额都是冷汗。他命将统兵、交锋破敌,都

    是一言立决,但今日遇上了爱女这等尴尬事,竟是束手无策。

    王保保道:“妹子,你和张公子都已受伤,且暂同爹爹回

    去,请名医调理,然后由爹爹主持婚配。爹爹得了个乘龙快

    婿,我也有一位英雄妹夫,岂不是好?”他这番话说得好听,

    赵敏却早知是缓兵之计,张无忌一落入他们手中,焉有命在?

    一时三刻之间便处死了,便道:“爹爹,事已如此,女儿嫁鸡

    随鸡、嫁犬随犬,是死是活,我都随定张公子了。你和哥哥

    有甚计谋,那也瞒不过我,终是枉费心机。眼下只有两条路,

    你肯饶女儿一命,就此罢休。你要女儿死,原也不费吹灰之

    力。”

    汝阳王怒道:“敏敏,你可要想明白。你跟了这反贼去,

    从此不能再是我女儿了。”

    赵敏柔肠百转,原也舍不得爹爹哥哥,想起平时父兄对

    自己的疼爱怜惜,心中有如刀割,但自己只要稍一迟疑,登

    时便送了张无忌性命,眼下只有先救情郎,日后再求父兄原

    谅,便道:“爹爹,哥哥,这都是敏敏不好,你……你们饶了

    我罢。”

    汝阳王见女儿意不可回,深悔平日溺爱太过,放纵她行

    走江湖,以致做出这等事来,素知她从小任性,倘加威逼,她

    定然刺胸自杀,不由得长叹一声,泪水潸潸而下,呜咽道:

    “敏敏,你多加保重。爹爹去了……你……你一切小心。”

    赵敏点了点头,不敢再向父亲多望一眼。

    汝阳王转身缓缓走下山去,左右牵过坐骑,他恍如不闻

    不见,并不上马,走出十余丈,他突然回过身来,说道:“敏

    敏,你的伤势不碍么?身上带得有钱么?”赵敏含泪点了点头。

    汝阳王对左右道:“把我的两匹马牵给郡主。“左右卫士答应

    了,将马牵到赵敏身旁,拥着汝阳王走下山去。六名番僧委

    顿在地,无法站起,余下的番僧两个服侍一个,扶着跟在后

    面。

    过不多时,众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张无忌和赵敏两

    人。

    三十五屠狮有会孰为殃

    鹿杖客这一掌偷袭,适逢张无忌正以全力带动十八名番

    僧联手合力的内劲,后背藩篱尽撤,失了护体真气,玄冥寒

    毒侵入,受伤着实不轻。他盘膝而坐,以九阳真气在体内转

    了三转,呕出两口瘀血,才稍去胸口闭塞之气,睁开眼来,只

    见赵敏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

    张无忌柔声道:“赵姑娘,这可苦了你啦。”赵敏道:“这

    当儿你还是叫我‘赵姑娘’么?我不是朝廷的人了,也不是

    郡主了,你……你心里,还当我是个小妖女么?”

    张无忌慢慢站起身来,说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得据实

    告我。我表妹殷离脸上的剑伤,到底是不是你割的?”赵敏道:

    “不是!”张无忌道:“那么是谁下的毒手?”赵敏道:“我不能

    跟你说。只要你见到谢大侠,他自会跟你说知详情。”张无忌

    奇道:“我义父知道详情?”赵敏道:“你内伤未愈,多问徒乱

    心意。我只跟你说,倘若你查明实据,殷姑娘确是为我所害,

    不用你下手,我立时在你面前自刎谢罪。”

    张无忌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由得不信,沉吟半晌,道:

    “多半是波斯明教那艘船上暗中伏有高手,施展邪法,半夜里

    将咱们一起迷倒,害了我表妹,盗去了倚天剑和屠龙刀。救

    出义父之后,可须得到波斯走一遭,去向小昭问个明白。”

    赵敏抿嘴一笑,说道:“你巴不得想见小昭,便杜撰些缘

    由出来。我劝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早些养好了伤,咱们快去

    少林寺是正经。”张无忌奇道:“去少林寺干么?”赵敏道:

    “救谢大侠啊。”张无忌更是奇怪,问道:“我义父在少林寺么?

    怎么会在少林寺?”

    赵敏道:“这中间的原委曲折,我也不知。但谢大侠身在

    少林寺内,却是千真万确。我跟你说,我手下有一死士,在

    少林寺出家,是他舍了一条性命,带来的讯息。”张无忌问道:

    “为甚么舍了一条性命?”赵敏道:“我那部属为了向我证明,

    设法剪下了谢大侠的一束黄发。可是少林寺监守谢大侠十分

    严密,我那部属取了头发后出寺,终于给发觉了,身中两掌,

    挣扎着将头发送到我手里,不久便死了。”

    张无忌道:“嘿!好厉害!”这“好厉害”三字,也不知

    是赞赵敏的手段,还是说局势的险恶。他心中烦恼,牵动内

    息,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赵敏急道:“早知你伤得如此要紧,又是这等沉不住气,

    我便不跟你说了。”张无忌坐下地来,靠在山石之上,待要宁

    神静息,但关心则乱,总是无法镇定,说道:“少林神僧空见,

    是被我义父以七伤拳打死的。少林僧俗上下,二十余年来誓

    报此仇,何况那成昆便在少林寺出家。我义父落入了他们手

    中,哪里还有命在?”

    赵敏道:“你不用着急,有一件东西却救得谢大侠的性

    命。”张无忌忙问:“甚么东西?”赵敏道:“屠龙宝刀。”张无

    忌一转念间,便即明白,屠龙刀号称“武林至尊”,少林派数

    百年来领袖武林,对这把宝刀自是欲得之而甘心,他们为了

    得刀,必不肯轻易加害谢逊,只是对他大加折辱,定然难免。

    赵敏又道:“我想救谢大侠之事,还是你我二人暗中下手

    的为是。明教英雄虽众,但如大举进袭少林,双方损折必多。

    少林派倘若眼见抵挡不住明教进攻,其势已留不住谢大侠,说

    不定便出下策,下手将他害了。”

    张无忌听她想得周到,心下感激,道:“敏妹,你说得是。”

    赵敏第一次听他叫自己为“敏妹”,心中说不出的甜蜜,

    但一转念间,想到父母之恩,兄妹之情,从此尽付东流,又

    不禁神伤。

    张无忌猜到她的心意,却也无从劝慰,只是想:“她此生

    已然托付于我,我不知如何方能报答她的深情厚意?芷若和

    我有婚姻之约,我却又如何能够相负?唉!眼前之事,终是

    设法救出义父要紧,这等儿女之情,且自放在一旁。”勉力站

    起,说道:“咱们走罢!”

    赵敏见他脸色灰白,知他受伤着实不轻,秀眉微蹙,沉

    吟道:“我爹爹爱我怜我,倒是不妨,就只怕哥哥不肯相饶。

    不出两个时辰,只要哥哥能设法暂时离开父亲,又会派人来

    捉拿咱俩回去。”张无忌点了点头,眼见王保保行事果决,是

    个极厉害的人物,料来不肯如此轻易罢手,目下两人都身受

    重伤,倘若西去少林,实是步步荆棘,一时徬徨无策。赵敏

    道:“咱们急须离开此处险地,到了山下,再定行止。”

    张无忌点了点头,蹒跚着去牵过坐骑,待要上马,只感

    胸口一阵剧痛,竟然跨不上去。赵敏右臂用力,咬着牙一推,

    将他送上了马背,但这么一用力,胸口被匕首刺伤的伤口又

    流出不少鲜血。她挣扎着也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本来是

    张无忌扶她,现下反而变成要她伸手相扶。二人喘息半晌,这

    才纵马前行,另一匹马跟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