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共骑下得山来,索性往大路上走去,折而东行,以

    免和王保保撞面。行得片刻,便走上了一道小路。两人稍稍

    宽心,料想王保保遣人追拿,也不易寻到这条偏僻小路上来,

    只要挨到天黑,入了深山,便有转机。

    正行之间,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两匹马急驰而来。赵

    敏花容失色,抱着张无忌的腰,说道:“我哥哥来得好快,咱

    们苦命,终于难脱他的毒手。无忌哥哥,让我跟他回府,设

    法求恳爹爹,咱们徐图后会。天长地久,终不相负。”张无忌

    苦笑道:“令兄未必便肯放过了我。”刚说了这句话,身后两

    乘马相距已不过数十丈。

    赵敏拉马让在道旁,拔出匕首,心意已决,若有回旋余

    地,自当以计脱身,要是哥哥决意杀害张无忌,两人便死在

    一块,但见那两乘马奔到身旁,却不停留,马上乘者是两名

    蒙古士兵,经过二人身旁,只匆匆一瞥,便即越过前行。

    赵敏心中刚说:“谢天谢地,原来只是两个寻常小兵,非

    为追寻我等而来。”却见两名元兵已勒慢了马,商量了几句,

    忽然圈转马头,驰到二人身旁。一名满腮胡子的元兵喝道:

    “兀那两名蛮子,这两匹好马是哪里偷来的?”

    赵敏一听他的口气,便知他见了父亲所赠的骏马,起意

    眼红。汝阳王这两匹马原是神骏之极,兼之金镫银勒,华贵

    非凡。蒙古人爱马如命,见了焉有不动心之理?赵敏心想:

    “两匹马虽是爹爹所赐,但这两个恶贼若要恃强相夺,也只有

    给了他们。”打蒙古话道:“你们是哪一位将军的麾下?竟敢

    对我如此无礼?”那蒙古兵一怔,问道:“小姐是谁?”他见两

    人衣饰华贵,胯下两匹马更非同小可,再听她蒙古话说得流

    利,倒也不敢放肆。

    赵敏道:“我是花儿不赤将军的女儿,这是我哥哥。我二

    人路上遇盗,身上受了伤。”两名蒙古兵相互望了一眼,突然

    放声大笑。那胡子兵大声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

    两个娃娃再说。”抽出腰刀,纵马过来。赵敏惊道:“你们干

    甚么?我告知将军,教你二人四马分尸而死。”“四马分尸”是

    蒙古军中重刑,犯法者四肢缚于四匹马上,一声令下,长鞭

    挥处,四马齐奔,登时将犯人撕为四截,最是残忍的刑罚。

    那络腮胡的蒙古兵狞笑道:“花儿不赤打不过明教叛军,

    却乱斩部属,拿我们小兵来出气。昨天大军哗变,早将你父

    亲砍为肉酱。在这儿撞到你这两只小狗,那是再好不过。”说

    着举刀当头砍下。赵敏一提缰绳,纵马避过。那兵正待追杀,

    另一个元兵叫道:“别杀这花朵儿似的小姑娘,咱哥儿俩先图

    个风流快活。”那胡子兵道:“妙极,妙极!”

    赵敏心念微动,便即纵身下马,向道旁逃去。

    两名蒙古兵一齐下马追来。赵敏“啊哟”一声,摔倒在

    地。那胡子兵扑将上去,伸手按她背心。赵敏手肘回撞,正

    中他胸口要穴,那胡子兵哼也不哼,滚倒在旁。另一元兵没

    看清他已中暗算,跟着扑上,赵敏依样葫芦,又撞中了他的

    穴道。这两下撞穴,她平时自是不费吹灰之力,此刻却累得

    气喘吁吁,满头都是冷汗,全身似欲虚脱。

    她支撑着起来,却去扶张无忌下马,拔匕首在手,喝道:

    “你这两个犯上作乱的狗贼,还要性命不要?”两名元兵穴道

    被撞,上半身麻木不仁,双手动弹不得,下肢略有知觉,却

    也是酸痛难当,只道赵敏跟着便要取他二人性命,不料想听

    她言中之意竟有一线生机,忙道:“姑娘饶命!花儿不赤将军

    并非小人下手加害。”赵敏道:“好,若是依得我一事,便饶

    了你二人的狗命。”两名元兵不理是何难事,当即答应:“依

    得!依得!”

    赵敏指着自己的坐骑,道:“你二人骑了这两匹马,急向

    东行,一日一夜之内,必须驰出三百里地,越快越好,不得

    有误。”二人面面相觑,做梦也想不到她的吩咐竟是如此一桩

    美差,料来她说的话必是反话。那胡子兵道:“姑娘,小人便

    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要姑娘的坐骑……”赵敏截住他的

    话头,说道:“事机紧迫,快快上马。路上倘若有人问起,你

    只须说这两匹马是市上买的,千万不可提及我二人的形貌,知

    道了么?”

    那二名蒙古兵仍是将信将疑,但禁不住赵敏连声催促,心

    想此举纵然有诈,也胜于当场被她用匕首刺死,于是告了罪,

    一步步挨将过去,翻身上鞍。蒙古人自幼生长于马背之上,骑

    马比走路还要容易,虽然手足僵硬,仍能控马前行。二兵生

    怕赵敏一时胡涂,随即翻悔,待坐骑行出数丈,双腿急夹,纵

    马疾驰而去。

    张无忌道:“这主意挺高,你哥哥手下见到这两匹骏马,

    定料我二人已向东去。咱们此刻却又向何方而行?”赵敏道:

    “自是向西南方去了。”

    二人上了蒙古兵留下的坐骑,在荒野间不依道路,径向

    西南。

    这一路尽是崎岖乱石,荆棘丛生,只刺得两匹马腿上鲜

    血淋漓,一跛一踬,一个时辰只行得二十来里。天色将黑,忽

    见山坳中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张无忌喜道:“前面有人家,咱

    们便去借宿。”

    行到近处,见大树掩映间露出黄墙一角,原来是座庙宇。

    赵敏扶张无忌下得马来,将两匹马的马头朝向西方,从地下

    拾起一根荆枝,在马臀上鞭打数下。两匹马长声嘶叫,快奔

    而去。她到处布伏疑阵,但求引开王保保的追兵,至于失马

    后逃遁更是艰难,却也顾不得许多了,眼前只能行得一步算

    一步。

    二人相将扶持,挨到庙前,只见大门匾额写着:“中岳神

    庙”四字。赵敏提起门环,敲了三下,隔了半晌无人答应,又

    敲了三下。

    忽听得门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是人是鬼?来挺尸

    么?”格格声响,大门缓缓开了,木门后出现一个人影。其时

    暮色苍茫,那人又身子背光,看不清他面貌,但见他光头僧

    衣,是个和尚。

    张无忌道:“在下兄妹二人途中遇盗,身受重伤,求在宝

    刹借宿一宵,请大师慈悲。”那人哼的一声,冷冷的道:“出

    家人素来不与人方便,你们去罢。”便欲关门。赵敏忙道: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于你未必没有好处。”那和尚道:“甚

    么好处?”赵敏伸手到耳边摘下一对镶珠的耳环,递过去交在

    他手中。

    那和尚见每只耳环上都镶有小指头大小的一粒珍珠,再

    打量二人,说道:“好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侧身让在

    一旁。赵敏扶着张无忌走了进去。那和尚引着二人穿过大殿

    和院子,来到东厢房,说道:“就在这儿住罢。”

    房中无灯无火,黑洞洞地,赵敏在床上一摸,床上只一

    张草席,更无别物。

    只听得外面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郝四弟,你领谁进来

    了?”那和尚道:“两个借宿的客人。”说着跨步出门。赵敏道:

    “师傅,请你布施两碗饭,一碟素菜。”那和尚道:“出家人吃

    十方,不布施!”说着扬长而去。赵敏恨恨的道:“这和尚可

    恶!无忌哥哥,你肚子很饿了罢?咱们得弄些吃的才成。”

    突然间院子中脚步声响,共有七八人走来,火光闪动,房

    门推开,两名僧人高举烛台,照射两人。张无忌一瞥之下,高

    高矮矮共是八名僧人,有的粗眉巨眼,有的满脸横肉,竟无

    一个善相之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僧道:“你们身上还有多少

    金银珠宝,一起都拿出来。”赵敏道:“干甚么?”老僧笑道:

    “两位施主有缘来此;正好撞到小庙要大做法事,重修山门,

    再装金身。两位身上的金银珠宝,一起布施出来。倘若吝啬

    不肯,得罪了菩萨,那就麻烦了。”赵敏怒道:“那不是强盗

    行径么?”那老僧道:“罪过,罪过。我们八兄弟杀人放火,原

    是做的强盗勾当,最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马马虎虎的做

    了和尚。两位施主有缘,肥羊自己送上门来,唉,可要累得

    我们出家人六根又不能清净了。”

    张无忌和赵敏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八个和尚乃大盗改装,

    这老僧既直言不讳,自是存心要杀人了,决不致自吐隐事之

    后又再相饶。

    另一名僧人狞笑道:“女施主不用害怕,我们八个和尚强

    盗正少一位押庙夫人,你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当真是观世音

    菩萨下凡,如来佛见了也要动心。妙极!妙极!”

    赵敏从怀里掏出七八锭黄金,一串珠链,放在桌上,说

    道:“财物珠宝,尽在于此。我兄妹也是武林中人,各位须顾

    全江湖上义气。”那老僧笑道:“两位是武林中人,那是再好

    也没有了,不知是哪一派的门下?”赵敏道:“我们是少林子

    弟。”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她只盼这八人便算不是出身

    少林旁系,亲友之中或也有人与少林派有些渊源。

    那老僧一怔,随即目现凶光,说道:“是少林子弟吗?当

    真不巧了!你们两个娃娃只好怪自己投错了门派。”伸手便拉

    她手腕。赵敏一缩手,老僧拉了个空。

    张无忌见眼前情势危急之极,自己与赵敏身上伤重,万

    难抵敌,这几年来会过多少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却难道今日

    反丧生于八个三四流的小盗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