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臣皆做惊诧状。

    丛霁细细观察着众臣的神情,随即点名道:“凌爱卿,你可要为王覃伸冤?”

    被点名的凌大人乃是吏部侍郎,堪称前吏部尚书王覃的左膀右臂。

    凌大人面色一白,“咚”地跪下了,紧张地道:“陛下,王覃死有余辜,微臣怎会为王覃伸冤?”

    “是么?”丛霁转而将视线定于御史大夫陈大人面上,“陈爱卿又如何?可是认为朕错杀了王覃?”

    陈大人亦跪下了:“陛下,王覃卖官鬻爵,中饱私囊,该当碎尸万段……”

    丛霁打断道:“碎尸万段倒是个好主意,王覃的尸身现下正在乱葬岗,朕着人去寻回来,便劳烦陈大人将其碎尸万段罢。”

    陈大人年过半百,乃是文官,非武官,更非刑官,何曾做过这等事?

    但他不敢违抗丛霁,只得道:“老臣领旨谢恩。”

    丛霁淡淡地道:“你作为御史大夫,理当行监察百官之职,你却玩忽职守,对于王覃一事全然不知,朕甚感失望。”

    陈大人双股战战:“老臣知罪了,望陛下降罪。”

    丛霁不言,金銮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丛霁才道:“罢了,朕便饶过你这一回。”

    他尚是太子之时,跟着父皇上朝,这陈大人曾帮过他,他念及旧情,才决定饶其一回。

    那厢,温祈正认真地听喻正阳讲《论语》,喻正阳讲得妙趣横生,但喻正阳一有停顿,那暴君便会闯入他脑中。

    那暴君昨夜匆匆离开,到底是去临幸哪一位妃嫔了?

    那暴君是否有子嗣了?

    那暴君若是有子嗣了,子嗣是男是女?是何模样?

    喻正阳见温祈正神游天外,放下《论语》,发问道:“温祈,你可是怀有心事?”

    温祈半遮半掩地答道:我在想一个人。

    喻正阳追问道:“想?是想念么?”

    温祈摇首道:并非想念。

    喻正阳笑问道:“是男子,亦或是女子?”

    温祈了然,否认道:是男子,并非我的心上人。

    “我听闻鲛人百岁便可繁衍生息,你应当快满百岁了罢?若有心上人亦是寻常之事。”喻正阳沉吟着道,“只是你乃是鲛人,这京城内恐怕并无第二尾鲛人,你若有心爱的鲛人,可求陛下为你寻来,陛下既然打算栽培你,区区小事,必定不会拒绝。”

    温祈眉眼生红:我并无心上人,更莫要提繁衍生息了。

    “你不必为此感到羞耻,繁衍生息理所应当。”喻正阳怜悯地道,“你原该活于你的族群之中,陛下将你抓了来,不知于你而言,幸是不幸?”

    鲛人根据族群不同,容貌与语言亦略有不同。

    温祈这具身体对于族群并无印象,所识得的鲛人仅仅父亲与妹妹。

    父亲已为了保护原身与妹妹而死,至于妹妹更是不知去向。

    话本中,鲛人性子傲,不愿被豢养,那暴君为了抓捕鲛人,致使鲛人死伤无数。

    但那暴君明显与话本所述不同,不知真实的情况如何?

    他若能顺利刺杀那暴君,逃出宫去,是否该当回到族群之中,寻一合意的雌性鲛人生儿育女?

    刺杀……

    他不觉心软,他当真要刺杀那暴君?

    他吸了口气,打住思绪,对喻正阳道:还请先生接着讲《论语》罢。

    喻正阳颔首,接着讲《论语 述而》。

    《论语》统共二十篇,不过第二日,喻正阳已讲至第十六篇《论语 季氏》。

    喻正阳离开后,温祈将喻正阳所讲于脑中过了一遍,方才用晚膳。

    用罢晚膳,他从架几案上拿起了《中庸》,学罢《论语》后,便是《中庸》。

    《中庸》他早已学过,但为了将来能更好地理解喻正阳所讲,他须得将《中庸》再细细地研读一番,温故而知新。

    然而,他堪堪看了十页,却忍不住向丹泉殿门口望去。

    那暴君今夜不过来么?

    一个时辰后,那暴君仍未现身。

    他直觉得自己犹如深闺怨妇,正痴痴地等待着良人的归期。

    这个念头教他生出一阵恶寒:我才不是深闺怨妇,那暴君更不是我的良人。

    他磨了磨牙:那暴君倘若现身,我定要将他咬死。

    思及此,足音乍然响起,由远及近。

    他循声望去,来者正是那暴君,那暴君披着一身的清辉,发丝仅以一段茶白色发带束着,眉眼间尽是倦意。

    他下意识地向着那暴君游去,游至池缘,又向着那暴君张开了双手。

    丛霁见状,莞尔道:“温祈,你想朕了么?”

    想……想念……

    我才不会想念你,你乃是暴君,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温祈未及作答,已然被丛霁从池中捞了出来。

    他本能地伸手圈住丛霁的腰身,紧接着,却嗅到了丛霁身上刺鼻的脂粉香,亦发现了丛霁的发丝微湿着。

    这暴君大抵是临幸了妃嫔,又沐浴了一番后,才出现于他眼前的。

    他陡生厌恶,从这暴君的怀里挣了出来,跃入了池中。

    丛霁猝不及防,凝视着温祈隐约的轮廓,无奈地道:“朕何处惹你不悦了?”

    他委实太过纵容这温祈了,以致于这温祈目无天子,闹起了脾气。

    温祈适才并未细思,如今生恐被这暴君责罚,即刻浮出水面,扯谎道:温祈倦了,陛下勿要怪罪。

    “你既是倦了便睡罢。”丛霁不愿勉强温祈,转身离开。

    温祈瞪着丛霁的背影,嚣张地心道:你若有胆量,尽管放马过来,我定要将你咬死。

    第21章

    丛霁尚未出得丹泉殿,忽觉温祈视线灼热,直要将他的身体洞穿。

    他搜肠刮肚,着实不知自己有何处惹温祈不悦了。

    他回过首去,望向温祈,温祈竟是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较素日乖巧的模样生动许多。

    然而,下一息,温祈复又变得乖巧了,那个恶狠狠的温祈仿若仅仅是他的错觉。

    他回到温祈面前,低下身去,揉了揉温祈的发丝:“你到底有何处不悦?”

    温祈暗自松了口气:这暴君好似并未发现我方才瞪着他。

    而后,他做出楚楚可怜的姿态:温祈不过一介鲛人,幸得陛下垂怜,方能苟活于世,很是知足,怎会有何处不悦?

    丛霁全然不信:“你若有何处不悦,定要告知于朕。”

    不悦你临幸妃嫔,不悦你身沾脂粉香。

    温祈自是不会告知于这暴君,他乖顺地用额头蹭了蹭这暴君的掌心:陛下,寐善。

    丛霁无奈地心道:朕对这温祈好言好语,这温祈非但闹脾气,还要赶朕走。

    朕须得立立规矩,教这温祈明白朕乃是刀俎,他仅仅是鱼肉而已。

    是以,他伸手扣住温祈的双肩,将温祈自池中提了出来,继而抱到软榻之上,并拥入了怀中。

    温祈霎时浑身滚烫,突然被丛霁附耳道:“寐善。”

    丛霁的气息较丛霁的身体更烫些,烫得温祈心慌意乱,急欲远离丛霁,却因被丛霁钳住了腰身,挣脱不得。

    他心下气急,将丛霁逡巡了一番,悄悄地磨了磨牙,直觉得无一处不可入口,尤其是咽喉,如若狠狠咬下,定能将丛霁咬死。

    固然不喜丛霁身上的脂粉香,他的一双手却是不听使唤地拥住了丛霁的腰身。

    由于与丛霁身体相贴,透过锦缎,他的小腹能感知到丛霁的腹肌,他的手亦能感知到丛霁的腰肌与背肌,全数鼓鼓囊囊着。

    话本中,丛霁乃是用剑的高手,怪不得宽肩窄腰,肌肉均匀。

    丛霁的肌肉之上是否亦嵌着无数的伤痕?

    他下意识地将丛霁拥得更紧了些。

    一炷香后,丛霁忽而发觉自己掌下的发丝已然干燥了,遂登地睁开双目来,将温祈又送回了池中。

    温祈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咳嗽良久,好容易止住了,委屈巴巴地凝视着丛霁道:陛下,温祈何处惹陛下不悦了么?

    这便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么?

    丛霁抚摸着温祈的额头道:“对不住,朕并不知晓你身为一尾鲛人竟会呛水。”

    温祈陡然一阵心虚,辩解道:是你偷袭于我,我才会不慎呛水。

    丛霁不解地道:“这算是偷袭么?”

    温祈强词夺理地道:这便是偷袭,并非君子所为。

    “君子……”丛霁面无表情地道,“朕乃是暴君,并非君子。”

    温祈吐息一紧,垂首认错:温祈口不择言,望陛下勿要怪罪。

    丛霁摇首道:“朕怪罪你做甚么?朕确非君子。”

    温祈大着胆子,仰首望去,眼前这暴君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悲愁。

    他伸长了手,摩挲着丛霁的眉眼道:陛下,你愿做君子么?

    丛霁矢口拒绝道:“不愿。”

    他要控制住自己的杀戮之欲已费劲气力了,做不得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