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是暴君,合该死后遭万人唾骂。”他正欲拨开温祈的手,却反被温祈抓住了指尖。

    温祈认真地道:陛下何不成为明君,名垂青史?

    要成为明君谈何容易?

    丛霁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指尖抽了出来,语气平淡地道:“朕成不了明君。”

    话音落地,他不愿再言,拂袖而去。

    他自小便想着登基之后,要成为明君,广开言路,拔擢寒门,减免税赋,造福百姓。

    他刻苦勤勉,挑灯夜读所学的俱是成为明君之道,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然成不了明君了。

    他清楚温祈并无恶意,但温祈所言无异于将他刻意遗忘的伤口揭开来,暴露出血淋淋的骨肉。

    温祈见丛霁拂袖而去,不由后怕。

    丛霁虽是暴君,却从未在他面前发怒过,但他适才所言显然惹怒了丛霁。

    “丛霁……”他念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那暴君的名讳,心情低落。

    那暴君待他过于温柔了,教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或许能改变那暴君。

    果然,暴君既已成了暴君,决计无法再成为明君。

    还是将那暴君杀了为好。

    思及此,他本能地捂住了心口。

    次日,丛霁命侍卫将从乱葬岗寻来的前吏部尚书王覃的尸身横陈于金銮殿前。

    每一个朝臣要进入金銮殿,便须得经过王覃的尸身。

    这尸身恶臭熏天,且应当被鸟兽啃食过了,面目全非,勉强能看出丁点儿王覃生前的形容。

    下朝后,丛霁令朝臣不许散去,又亲手将刽子手行刑用的鬼头刀塞入了御史大夫陈大人手中,继而好整以暇地道:“陈爱卿昨日早朝不是曾言要将这王覃碎尸万段么?快些动手罢。”

    他又含笑道:“众卿且瞧仔细了,切勿别开眼。”

    陈大人被迫接过鬼头刀,鬼头刀甚重,他吃力地提着,一时不慎,刀尖落下,恰恰插于尸身的肋骨之间。

    他急欲将鬼头刀提起,这刀尖居然卡住了,纹丝不动。

    任凭他使劲了气力都无法将这鬼头刀从肋骨之间拔/出来,更遑论是将尸身碎尸万段了。

    他急得热汗淋漓,唯恐开罪了这暴君,不得不继续使劲,导致些微肉屑不断坠落。

    一众朝臣不敢不瞧,尽是面色煞白。

    陈大人尚且记得这暴君年幼之时的模样,那时的暴君早慧、谦逊,待人接物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他还以为他将见证一代明君的成长。

    然而,不知不觉间,知书通礼的少年堕落成了残虐无道的暴君。

    丛霁欲要震慑这些朝臣,使得他们一起恶念,便会想到王覃。

    是以,即便他对于陈大人心生不忍,他都未出言。

    片晌,他才扬声道:“罢了,陈爱卿年岁已高,改由礼部侍郎凌爱卿来罢。”

    被点名的凌大人战战兢兢地从朝臣中间走了出来。

    陈大人如释重负,松开刀柄,连连后退。

    凌大人年不过而立,费了些气力便顺利地将鬼头刀从尸身肋骨之间拔了出来。

    他与王覃交好,虽不知王覃卖官鬻爵之事,但生怕这暴君对他起疑,利落地一连往尸身砍了三刀。

    尸身的内脏早已开始腐烂,这三刀下去,内脏露出大半,逼得一些原本便受不住恶臭的朝臣纷纷作呕。

    丛霁面色不改,待凌大人又砍了三刀,才道:“罢了。”

    “微臣遵命。”凌大人退至一旁。

    丛霁招来侍卫,下令道:“将这王覃的尸身送到集市去,让百姓也好好瞧上一瞧。”

    他如是做是为了告诉百姓,他作为当朝天子,必当严惩贪官污吏。

    侍卫领命,尸身即刻被抬走了。

    丛霁和颜悦色地道:“众卿辛苦,且散了罢。”

    朝臣争先恐后地离开了,仅余下大理寺卿沈欣怿。

    丛霁淡淡地道:“你有何要报?”

    沈欣怿拱手道:“启禀陛下,那三名从犯皆已招供了。”

    “那便好。”丛霁走于前头,“朕与沈爱卿一道去大理寺罢。”

    一抵达大理寺,俩人便径直进了牢房。

    丛霁端详着三名受尽刑讯的从犯道:“将你们所知晓之事再与朕讲一遍。”

    三名从犯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罢后,丛霁大度地道:“朕姑且饶过你们的性命,且祸不及你们的家人。”

    出了大理寺后,他抬首望着金乌,暗道:周家不得不除。

    因为被温祈戳中了痛处,他足足五日都未去见温祈。

    第六日,他正坐于御座之上,蛰伏于体内的煞气倏而奔涌了上来。

    “罢朝,有事明日再奏。”他匆匆回到思政殿,命秦啸提一死囚来。

    片刻后,死囚已被秦啸提来了。

    秦啸退下后,他盯着死囚,脑中浮现出了这死囚的罪状:逼良为娼,为了赌资,逼迫妻女卖身,年仅十岁的幼女不从,被其活生生地掐死了。

    他一面饮着碧螺春,一面问道:“你的妻女何错之有?”

    死囚不答,只是不住地哭求。

    丛霁抬足掀翻了死囚,继而踏于其心口,复又问道:“你的妻女何错之有?”

    死囚满面泪痕,因在牢中关了一年有余,瞧来几无人样。

    他理所当然地答道:“她们均为草民的所有物,且拥有原始的本钱,不该好生利用,为草民赚取银两么?”

    丛霁喝道:“你这般的畜生便不该为夫,亦不该为父,该杀!”

    一道血痕应声乍现于死囚喉间,尸身倒地之际,丛霁依然在饮碧螺春,似乎他适才并未杀人一般。

    只是他身侧放着的“十步”已被染红了。

    他又饮了一口碧螺春,才取了锦帕,将“十步”擦拭干净。

    此时,新尸已被拖走,血痕亦已被收拾妥当了。

    煞气退去,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温祈,温祈可会想起他?

    第七日,他收到了来自于雁州知州的急报,那戚永善已被寻到了。

    他当即下令,命雁州知州将那戚永善押解进京。

    有了戚永善这个由子,他轻易地说服了自己去见温祈。

    纵然温祈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仍是想见温祈。

    温祈正在做甚么?

    温祈正在随喻正阳用功罢?

    第22章

    丛霁出了思政殿,直抵丹泉殿。

    他放眼望去,果然瞧见温祈正随喻正阳用功,再走近些,他又瞧见温祈写道:夭折与长寿如何能不贰?

    “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此言出自《孟子 尽心上》,意为夭折与长寿并无不同,修身养性等待天命,这便是确立正常命运之法。

    此言所体现的乃是孟子对于天命的顺从。

    丛霁不愿打扰温祈,遂立于一旁。

    温祈背对着丛霁,自然并未发现丛霁的到来。

    他突然见得喻正阳站起身来,正疑惑着,又听得喻正阳道:“拜见陛下。”

    陛下,丛霁,那暴君来了?

    他猛地回过首去,映入眼帘者当真是那暴君。

    丛霁已有足足七日未曾踏足丹泉殿了,七日前,他胆大包天地要丛霁成为明君,被丛霁矢口拒绝了。

    他清楚自己惹怒了丛霁,若非一日三膳并无短缺,若非喻正阳日日都来为他授课,他定然以为丛霁欲要他自生自灭。

    他生怕是自己生了幻觉,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幸而丛霁并未消失不见。

    紧接着,他心口登地生出了一把无名火,腹诽道: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好不快意,而我却被困于此处,只能任凭你来,又任凭你走。

    他努力地压抑住了无名火,恭敬地道:温祈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丛霁行至温祈身侧,坐于软垫之上,含笑道:“朕难得得闲,与温祈一道听罢,劳烦太傅了。”

    喻正阳颔首,约莫半个时辰后,方才阖上了《孟子》。

    而温祈一直窥视着丛霁,一字都未入耳。

    由于天色渐暗,喻正阳立即告辞离开了。

    丛霁乍见温祈的身体已然干燥,赶忙取了锦帕,沾湿后,为温祈擦拭。

    温祈抿紧了唇瓣,任由丛霁擦拭,须臾,却是忍不住将锦帕自丛霁手中抢了过来。

    丛霁不由苦笑,七日前,温祈在闹脾气,七日后,温祈依然在闹脾气。

    温祈将自己擦拭了一番后,堪堪放下锦帕,忽闻这暴君道:“夭折与长寿确实无法不贰。”

    生前,据母亲所言,他险些早夭,被灌下不知多少汤药后,才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

    其后,他虽是缠绵病榻,曾埋怨上天不公,但于他而言,纵然如此,亦较早夭要好上许多,至少他尚有命在。